，金陵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。陆铭放下第五杯速溶咖啡的空纸杯，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份**记录。电子钟的数字跳动了一下，候诊区的**声、孩童的哭闹、家属的催促混合成永不停歇的**音。这是他连续值班的第三十六个小时，白大褂下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又风干了好几回。“陆医生！救护车五分钟到，车祸多发伤，至少三人！”护士林娜的声音穿透嘈杂，她快步走来时，手术剪在口袋边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。她将平板递过来，上面是急救中心发来的初步信息：连环追尾，伤员中有一名孕妇，一名儿童，还有一名中年男性司机。“准备抢救室一、二、三，通知产科和儿科会诊。”陆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购物清单，手指已经在平板上调出血液库存和手术室状态，“给血库打电话，O型、A型各备六个单位。林护士，你跟我接车。”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，划破雨夜。第一批伤员送达时，陆铭已经站在急诊门口。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落，他没有擦，目光在担架上快速扫过——孕妇情况尚稳，儿童额头有外伤但意识清醒，那个中年司机……司机的担架经过时，陆铭闻到了一股味道。不是血腥味，不是雨水的土腥味，而是一种更古怪的气味——像过度使用的复印机发热时的焦味，又像图书馆陈旧纸张霉变的气息。他瞥见司机的手，右手食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，指甲缝里嵌着某种暗红色的、像是陶土又像是干涸血液的东西。“抢救室二。”陆铭说。跟进抢救室的路上，他听见随车急救员碎碎念：“这司机邪门，车子撞成那样，他身上连个明显伤口都没有，就是一直念叨什么‘镜子’‘镜子’……”陆铭戴上手套，示意护士连接监护仪。血压110/70，心率82，血氧99%。所有数字正常得诡异。“先生，能听见我说话吗？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陆铭俯身检查瞳孔对光反射。司机的眼珠缓缓转动，聚焦在陆铭脸上。然后，他的嘴角向上扯了扯，那不是一个笑容——那是一个裂口，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，皮肤撕裂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。“医……生……”司机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来，“你……看见……我的……脸……了吗……”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。不是心率失常，不是血压下降，是所有的数字开始同时跳动，像坏掉的电子表。110/70变成70/110再变成0/0又跳回正常值，血氧在30%和100%之间疯狂闪烁。“设备故障？”林娜皱眉准备更换监护仪。“不。”陆铭按住了她的手。他的眼睛深处，一抹淡金色的微光悄然流转。世界在他眼中褪去了色彩，变成黑白灰的底片，唯有生命能量——那些流动的、脉动的光——清晰可见。在普通视野中，司机安静地躺在抢救床上。在“绝对诊断眼”的视野里，司机的身体内蜷缩着一团不断**的、由无数碎裂镜面拼凑而成的怪物。那些镜面每一片都映照着一张扭曲的人脸，有哭嚎的，有大笑的，有惊恐的。镜面怪物的触须已经刺穿了司机的脏器，缠绕着他的脊柱，正在缓慢地向上爬行，朝着大脑的方向。一根镜面触须似乎察觉到了陆铭的注视，突然转向，触须尖端**成更细的丝线，向他探来。现实世界中，司机的右手抬了起来，食指正对陆铭的眉心。“陆医生！”林娜惊呼。陆铭没有后退。他的左手快如闪电地抓住了司机的手腕，右手从器械台上掠过，拿起的不是手术刀，而是一支最普通的10毫升注射器，里面还有刚才给上一个病人准备的、未用完的镇静剂——****。针头精准地刺入司机右手食指弯曲的关节处，那里正是镜面触须与现实身体最薄弱的连接点。推药。司机——或者说寄生于司机体内的东西——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。那不是通过声带发出的声音，而是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的、玻璃碎裂般的巨响。候诊区传来更多人惊恐的叫声，远处有玻璃制品爆裂的声音。陆铭拔出针筒，随手扔进锐器盒。他的动作依旧平稳，甚至没有喘气。“林护士，给病人注射10毫克安定，准备转运到隔离观察室。”他的声音和往常下达医嘱时没有任何区别，“通知保安，暂时封锁急诊大厅入口，说有疑似精神障碍患者需要处理。明白。”林娜的眼神深了一些，但她什么也没多问，转身执行指令。这时，抢救室的门开了。一个穿着熨帖衬衫、外面套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急诊科副主任陈述，四十七岁，头发一丝不苟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和得像是在查房时关心病人的恢复情况。“陆医生，处理得不错。”陈述看了眼监护仪上已经恢复正常的数值，又看了看病床上陷入药物镇静的司机，“‘患者’交给我吧，你去处理其他伤员。对了——”他走到陆铭身边，压低声音，只有两人能听见：“诊断结果？”陆铭沉默了两秒：“‘镜像寄生理’，初期感染阶段。宿主还活着，但精神已经被部分侵蚀。感染源……应该是某种被强烈负面情绪浸染的古物，具体要等‘病理科’的化验。很好。”陈述点点头，“记住，在普通同事和患者面前，我们只是医生。其他的……下班再说。”陆铭离开抢救室时，雨已经小了。他走到洗手池边，挤出消毒洗手液，仔细**手指、指缝、手腕。水流哗哗作响，冲刷掉手套上残留的、肉眼不可见的暗红色碎屑。镜子里，他的脸平静无波，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淡金色还未完全褪去。刚才那一瞬间，在“诊断眼”的全视状态下，他不仅看到了司机体内的怪物，还看到了更多——他看到司机的记忆碎片：一个从古玩市场淘来的铜镜，镜面已经模糊不清；深夜独自把玩时，镜中映出的不是自已的脸，而是一个个重叠的、陌生的面孔；那些面孔开始说话，低语，争吵，最后尖叫……他看到镜面怪物的“病理结构”：核心位于宿主肝脏位置，由十七片主要镜面构成；能量传输路径沿着胆管系统分布；弱点在最大的那片镜面**，那里有一道天然的裂纹。他还看到了别的东西。在那些层层叠叠的镜像深处，有一瞬间，他瞥见了一张脸——一张他曾在父母的老照片里见过的、年轻女性的脸。她嘴唇在动，像是在说什么，但隔着无数破碎的镜面，声音无法传递。只是一闪而过，快得像错觉。但陆铭知道不是。他关掉水龙头，抽纸擦干手，将纸团精准地投入**桶。然后他抬起头，重新看向镜子。镜中的医生，二十六岁，黑发因为连续值班有些凌乱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白大褂的领子依旧挺括。一个标准的三甲医院急诊科住院医师，正在经历又一个平凡的夜班。只有他自已知道，刚才他离那个世界有多近。那个父母曾经属于、却又神秘失踪的世界。那个表世界之下，由恐惧、执念、记忆碎片和古老秘密构成的里世界。那个需要医生——不只是治疗血肉之躯的医生——的世界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陆铭掏出来，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件人信息的短信：“明早八点，老地方交接‘病理报告’。顺便，欢迎完成首次‘临床接触’。陈。”他按熄屏幕，走回喧闹的急诊大厅。雨停了，但夜还很长。新的救护车鸣笛声又从远处传来，由远及近。陆铭深吸一口气，将***、消毒水味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一起吸入肺里。他调整了一下听诊器的位置，白大褂的衣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。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，担架床轮子与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声响。“患者什么情况？”他迎上前去，声音平稳。“呼吸困难，胸痛，怀疑主动脉夹层！”急救员语速飞快。“推抢救室一，准备CT，通知心外科。”陆铭一边说一边跟上担架床，手指已经搭上了患者的手腕。他的指尖感受到脉动的节奏，眼睛看向患者痛苦扭曲的脸。在那一瞬间，“诊断眼”再次自动激活——不是他主动开启，而是某种本能。世界褪色。黑白灰的底片上，他看见患者胸腔内，主动脉血管壁上，有一个正在**的、由血痂和钙化物组成的团块。那不是普通的血栓，那团东西有模糊的五官，有细小的触须，它在血管壁上扎根，随着每一次心跳膨胀收缩，像一个贪婪的***。又一个。这不是巧合。陆铭的目光扫过急诊大厅。在“诊断眼”的余光里，他看见候诊区至少有三人身上缠绕着稀薄的黑气，看见输液室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、抱着自已膝盖哭泣的透明影子，看见窗外雨夜的黑暗中，有无数不可名状的东西在城市上空飘荡，像一场无声的瘟疫。他的父母，当年每天面对的，就是这样的世界吗？担架床已经推进抢救室，林娜和其他医护人员围了上来，监护仪的导线、氧气管、输液架构成忙碌的抢救场景。患者家属在门外哭喊，保安在维持秩序，电话**此起彼伏。一切如此真实，如此日常。陆铭走到抢救床边，握住患者的手。那是一只冰冷、湿黏、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手。“别担心。”他说，声音是医生特有的、令人安心的平稳，“有我在。”然后，在只有他自已能听见的心里，在“诊断眼”所见的、那个由黑白灰和脉动光流构成的超现实世界中，他对着患者胸腔内那个血痂怪物，无声地说出了另一句话——“接下来，由我为您进行强制医疗。”监护仪上的心率，突然稳定了下来。夜还很长。而急诊科的医生，刚刚开始值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