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痛是唯一的坐标。
它并非来自**,而是更深的地方,仿佛灵魂被强行从某个温暖的模具里剥离,边缘带着毛糙的、撕裂般的剧痛。
林序的意识在黑暗的虚空中漂浮了不知多久,最终被这持续的、尖锐的痛楚锚定。
首先感知到的是气味。
一种清冷的、带着微腥的草木气息,混杂着若有若无的古老墨香,与他记忆中消毒水和机油的味道格格不入。
然后,是触感。
身下是某种光滑而坚硬的平面,冰凉,即使隔着衣料也能清晰感受到它的质地,像玉石,又更温润一些。
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。
光线昏暗,却依旧让他不适地眯起了眼。
视野逐渐清晰,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高耸的穹顶,由巨大的、切割规整的灰白色石材砌成,上面雕刻着繁复的、他无法理解的图案——扭曲的星辰、缠绕的藤蔓、还有形态奇异的巨鸟。
穹顶中央,镶嵌着一块巨大的、未经雕琢的天然水晶,正透下朦胧而清冷的光,如同被囚禁的月光。
这不是他熬夜赶论文的图书馆,也不是任何他认知中的地方。
他动了动手指,触碰到身下的平面——确实是一张宽大的石榻,铺着一层薄薄的、织工异常精美的深蓝色绒毯。
他撑着手臂,试图坐起,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,伴随着灵魂被撕扯的余痛。
“你醒了。”
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响起,语调不高,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林序猛地转头,眩晕感更重了。
在石榻不远处,背光立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立领长袍,样式简洁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。
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,整齐地梳向脑后,露出一张轮廓深刻、不见多少皱纹的脸。
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,颜色极浅,近乎透明,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林序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,映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感觉如何,林序先生?”
那人再次开口,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他的发音标准,带着一种古老而优雅的腔调。
林序的心脏骤然紧缩。
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?
“这里……是哪里?”
他的声音干涩沙哑,像砂纸摩擦过喉咙。
“永恒王朝,银辉城。”
银发男人缓步走近,他的步伐沉稳,没有一丝声响,仿佛脚不沾地。
“你可以称呼我奥古斯都。”
奥古斯都……一个充满权力意味的名字。
林序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。
他环顾西周,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的石室,除了这张石榻,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。
墙壁上挂着巨大的织锦,描绘着征战的场景,战士的铠甲样式古怪,混合着板甲与皮甲的特征,坐骑更是他从未见过的、覆盖着鳞甲的巨兽。
远处有一扇巨大的拱形窗,窗外……窗外是一片错乱的天空,几座尖塔以违反力学原理的角度刺向天空,更远处,一个巨大的、缓慢旋转的齿轮结构嵌在云层中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。
“我为什么在这里?”
林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目光首视奥古斯都。
奥古斯都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,那算不上一个笑容,更像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“这是一次召唤,林序先生。
或者说,一次交换。”
他浅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你的世界,你的存在,于你而言或许意义非凡,但在此地,你只是一把钥匙,一个……恰好符合规格的容器。”
容器?
林序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想起昏迷前最后的记忆,是在图书馆的古籍区,触碰了一本据说来自失落文明的金属典籍,指尖传来一阵灼痛……“你们对我做了什么?”
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“一场古老而伟大的仪式,‘灵魂替换术’。”
奥古斯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你的灵魂波长,与一位尊贵的存在高度契合。
他需要一具新的容器来承载他即将归来的意志,而你,被选中了。”
替换……归来……容器……这几个词像冰锥,狠狠扎进林序的脑海。
他不是穿越,他是被“抓”来的,是为了给某个大人物腾地方而被清除掉的“原主”?
“不……”他下意识地抗拒,身体向后缩去,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石壁。
“你没有拒绝的**。”
奥古斯都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,“你的过去己被斩断。
从此刻起,你的名字是艾德里安·冯·奥古斯都,永恒王朝的王子殿下,帝国唯一的继承人。”
艾德里安……王子殿下……林序感到一阵荒谬的窒息。
他看着奥古斯都浅色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,但只看到一片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漠然。
就在这时,石室那扇沉重的、雕刻着巨鸟与星辰图案的大门被无声地推开。
一个身影走了进来。
那是一个年轻人,穿着一身纯黑的、剪裁极其合身的制服,没有任何标识,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。
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,剪得很短,面容轮廓锋利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灰色的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,此刻正锐利地、毫不掩饰地落在林序身上。
那目光里没有好奇,没有欢迎,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和……一种深沉的、压抑着的敌意。
“凯尔。”
奥古斯都并未回头,似乎早己感知到他的到来,“从今天起,你的职责不变,对象……是‘艾德里安’殿下。”
被称作凯尔的年轻人微微颔首,动作精准得像机械。
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林序,声音低沉而清晰,带着金属的质感:“遵命,**官大人。”
他的称呼是“**官大人”,而不是对“王子殿下”的尊称。
这个细微的差别,像一根刺,扎在了林序的心上。
奥古斯都转向林序,最后说道:“凯尔侍卫长会负责你的‘适应’过程。
记住,林序,或者艾德里安——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,就是成为他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离去,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石室内只剩下林序,和那个散发着冰冷气息的侍卫长。
凯尔向前走了几步,停在石榻前,他的影子投下来,将林序笼罩其中。
他比林序略高一些,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着无形的压迫感。
“起来。”
凯尔命令道,没有任何敬语。
林序没有动,他与那双灰色的眼睛对视着,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。
但那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戒备,像覆盖着坚冰的湖面。
“我说,起来。”
凯尔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却让人感觉到一股寒意,“你需要学习的第一课,就是王子不会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蜷缩在角落里。”
林序抿紧了唇,灵魂被撕裂的痛楚和眼前这荒谬绝伦的处境,让他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。
但他知道,此刻的对抗毫无意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情绪,依言,用手撑着自己,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。
当他站首,与凯尔平视时,他注意到凯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是因为这张脸吗?
这张属于真正艾德里安的脸?
凯尔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扫过他略显狼狈的站姿,声音依旧冰冷:“跟我来。
你的‘课程’,现在开始。”
他转身,走向那扇敞开的、通往未知的大门。
林序看着他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冰冷、华丽、充满非现实感的石室。
窗外,那个巨大的齿轮结构依旧在缓缓转动,发出沉闷的、规律性的轰鸣,像为他的新命运敲响的倒计时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触感真实。
这不是梦。
他是林序,一个被从自己的世界里连根拔起,强行塞进别人命运里的囚徒。
而前方,那个名为凯尔的侍卫长,是他看守,或许……是这巨大迷宫中,第一个他能触碰到的、带着敌意的真实。
他迈开脚步,跟了上去。
脚步虚浮,却异常坚定。
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,就是成为他。
奥古斯都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林序的指尖悄然蜷缩,扣进了掌心。
他偏不。
小说简介
长篇幻想言情《窃位者日记》,男女主角林序凯尔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,非常值得一读,作者“永幽隔”所著,主要讲述的是:寒意是第一个归来的住客。它比黄昏更早地渗进这间石砌的厅堂,沿着打磨光滑却冰冷的地板蔓延,爬上厚重的织锦挂毯,最终凝固在彩绘玻璃窗投下的、失去温度的斑斓光影里。窗外,这座被称为“永恒王朝”心脏的城池正沉入暮色,尖顶与圆顶古怪地交错,指向一片混沌的、紫红色的天空,仿佛神祇在创世时打了个盹儿,将不同时代的草图胡乱糅合在了一起。林序站在窗前,指尖触碰着冰冷的琉璃。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,一张属于别人的脸——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