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张家那扇破木门,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。
风呜咽着卷起雪沫,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雪片子又密又硬,打在脸上瞬间融化,冰水顺着脖颈往下淌。
林卫东把漏风的旧棉袄裹紧,狗皮帽檐压得很低。
去村尾赵老栓家的路,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漫长。
积雪没过脚踝,寒气透过薄棉鞋底往骨头缝里钻。
这具身体瘦弱畏寒,每一步都艰难。
他咬着牙,靠前世意志对抗着不适。
赵老栓是他撬动这个世界的第一根杠杆。
记忆里,赵老栓孤僻倔强,是村里唯一的“文化人”,早年在外当过药铺学徒,后来回乡就再没离开。
运动时因“封建残余”被批斗,骨头却硬,回来照样摆弄草药。
村里人对他敬而远之。
深一脚浅一脚,不知摔了多少跤,浑身沾满了泥雪,冻得几乎麻木时,那两间低矮、几乎快要被积雪压塌的黄土坯房,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孤零零地坐落在村尾最偏僻的坡地上,西周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,更显荒凉。
院墙是用碎石块胡乱垒起来的,塌了半截,形同虚设。
院子里积着厚厚的、未经踩踏的雪,只有一串细小的、像是野兔或黄鼠狼留下的脚印,从墙角延伸向远处,更添了几分死寂。
林卫东站在那扇用破木板和铁丝勉强捆扎成的院门外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试图让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一些。
他抬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有去推那看似一碰就散架的门,而是隔着院子,朝屋里喊了一声:“赵爷爷!
赵爷爷在家吗?”
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有些微弱,瞬间就被吹散了。
等了几息,屋里没有任何动静,只有风刮过屋檐茅草发出的呜呜声。
他提高了音量,又喊了一声:“赵爷爷!
我是张铁柱家的卫东!
有点事想请教您!”
这次,屋里终于有了回应。
是一阵沉闷的、压抑着的咳嗽声,嘶哑,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一个苍老、干涩,带着浓浓戒备的声音才隔着门板传出来:“谁?
张铁柱家的?
啥事?
……咳咳……是我,林卫东。”
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又无害,“想跟您讨教几个草药方子上的事,外面雪大,能……能不能进屋说?”
里面又是一阵沉默,只有咳嗽声断断续续。
就在林卫东以为对方不会搭理他,准备再喊时,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那扇薄木板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窄缝。
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气味瞬间从门缝里涌出——是常年积累的草药味,苦涩中带着点奇异的芬芳,混合着泥土、霉斑、以及一种老年人屋里特有的、不太清新的气息。
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在门缝后的阴影里打量着他,目光在他沾满泥雪的棉裤和冻得通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进来吧。”
老人的声音依旧干巴,带着不情愿,“脚上的雪磕干净,别带进来湿气。”
林卫东连忙应了一声,用力在门框上跺了跺脚,又拍打掉身上大部分的积雪,这才侧着身子,挤进了那狭小的门缝。
屋里比外面更暗,只有炕角泥炉里微弱的炭火提供着些许光热。
空气阴冷潮湿。
片刻后眼睛适应黑暗,才看清屋内——除土炕、破桌、几个装草药的麻袋,家徒西壁。
墙壁熏得漆黑,屋顶挂满蛛网。
赵老栓蜷在炕头炉火边,裹着件看不清颜色的厚棉袍,花白头发胡子乱糟糟纠结,脸上刻满风霜孤僻。
他手里拿着石臼,有一下没一下地捣药。
“啥事?”
老人没抬头,目光盯着火苗。
林卫东走到炕边没坐,掏出破布包的小瓦罐双手递上:“用了您提过的方子加了艾草,捣了冻疮膏。
我姐抹了见效快,特来谢您。”
赵老栓瞥了一眼那瓦罐,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,算是回应,没接。
林卫东也不尴尬,自顾自地把瓦罐放在炕沿上,继续说道:“就是……就是感觉这膏子,效力还不够持久,而且猪油味儿太重,抹开了有点腻。
我想着,您老见识广,能不能……指点指点,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方子?
或者,加点别的药材,提升提升药效?”
老人捣药的手停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林卫东,这次带上了更深的审视:“小子,你打听这个干啥?
张铁柱让你来的?”
“不是,是我自个儿想学。”
林卫东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清澈而坦诚,“我看村里好多人都长冻疮,疼得厉害,供销社的好药又难买。
就想着,要是能做出更好用点的膏子,哪怕能帮左邻右舍缓解点痛苦,也是好的。”
“哼,说得比唱得好听。”
赵老栓嗤笑一声,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讥诮,“帮左邻右舍?
怕不是想拿它换点别的吧?
小子,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。”
林卫东顺势压低声音:“您明察。
家里口粮见底,公社又减粮,大雪一下日子更难。
想用膏子跟信得过的人家换点应急的粮票布票……只为活命,绝不害人牟利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老人的神色,见他没有立刻斥责,才又补充道:“我知道这有风险,但法理不外乎人情。
咱们悄悄进行,规模不大,只为渡难关。
而且,若是方子更好,膏子更有效,能换到的东西也能多些,或许……也能给您老换点粮食,或者您需要的其他东西回来。”
最后这句话,他似乎是无意中提起,却精准地戳中了赵老栓的现状。
老人独自一人,年纪大了,挣工分困难,日子过得比普通社员更拮据。
他清楚地看到,在他说出“换点粮食”时,赵老栓捣药的手指,几不**地蜷缩了一下。
屋里陷入了沉默,只有泥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轻响,以及屋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。
良久,赵老栓放下手中的石臼,慢腾腾地转过身,在炕上那一堆杂物里摸索着,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。
他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片干枯的、形状奇特的根茎和几撮颜色暗沉的草叶。
“冻疮这玩意儿,寒气入络,瘀血阻滞。
单用艾草、猪油,*****。”
老人的声音依旧干涩,但语气里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,“这是红景天,耐寒,补气活血;这是干姜,温经散寒……还有这个,透骨草,祛风除湿,活血通络……”他开始一样样指点,语速很慢,但条理清晰,显然在这方面有着深厚的积累。
林卫东凝神静听,不敢漏掉一个字。
他知道,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枯草根茎,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,尤其是对这冰天雪地里的农民而言,可能就是缓解痛苦的宝贝。
“……这几样,后山阴面的石缝里,运气好能采到一些。
炮制的时候,火候很重要,差一点,药效就天差地别……”赵老栓说着,又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憋得通红。
林卫东连忙上前一步,想帮他拍拍背,却被老人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方子,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赵老栓喘匀了气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,盯着林卫东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不许说是我教的。
第二,采药制膏,是你自己的事,与我无关。
出了任何纰漏,你自己担着。”
老人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第三……若是真换到了粮食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窘迫和渴望,“分我三成。”
林卫东心中一定,知道这事成了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赵爷爷放心,规矩我懂。
方子是俺自己瞎琢磨的,跟您没关系。
换到的东西,肯定有您一份。”
赵老栓盯着他又看了几秒钟,似乎是在确认他话里的诚意。
最终,他收回目光,挥了挥手,像是驱赶**一般:“行了,方子和这几样药材的辨认、炮制法子,我说,你记牢了。
记不住,就烂在肚子里,别再来问我第二遍。”
屋外,风雪依旧肆虐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彻底冰封。
但在这间昏暗、寒冷、弥漫着草药苦味的小屋里,一颗合作的种子,己然在这片看似绝望的冻土之下,悄然埋下。
林卫东知道,他离点燃那簇至关重要的火种,又近了一步。
而这一步,踏得远比在风雪中跋涉,要坚实得多。
小说简介
都市小说《重生之我在70年代搞批发》是作者“我是大冻梨”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,林卫东张桂香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,主要讲述的是:1970年,腊月,红旗生产大队。天像是被一块脏兮兮的灰布给蒙严实了,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,喘不过气。铅灰色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沉压在太行山的褶皱里。寒风呼啸着,跟刀子片似的,裹挟着细盐般的雪沫子,抽在脸上是细碎的疼。整个世界,仿佛被这酷寒按下了暂停键,只剩下一片了无生机的灰白。林卫东蜷缩在生产队仓库那堆散发着霉味的谷草后面,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,硬得像块铁皮,根本抵不住这无孔不入的寒气。他望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