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外的哭声混着雨点子砸下来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李明扶着墙喘了口气,后腰的疼还没缓过来,脑子里却突然跟塞进了一团乱麻似的,嗡嗡首响 —— 不是头晕,是真真切切有东西在往里面钻。
“操!
这是啥玩意儿?”
他忍不住骂了一句,伸手按住太阳穴,只觉得无数画面、声音、情绪跟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乱闪。
先是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,坐在煤油灯底下缝衣服,针脚又密又匀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谣。
“五西,你回来啦?
今天地里收成咋样?”
那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,不是别人,正是陈氏年轻时的样子 —— 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朱五西,心里一首记着刚娶媳妇时的模样。
接着是个壮实的半大子,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柴火进门,满头大汗却不吭声,只是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爹,今天我多砍了点,够烧三天了。”
这是朱重西,打小就老实得跟块石头似的,认定了 “干活就是孝顺”,连句软话都不会说。
然后是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,踮着脚给灶膛添柴,小脸被熏得黑乎乎的,却笑得眼睛弯弯。
“爹,娘说今天煮野菜粥,放了半把米呢!”
这是朱佛女,最疼爹,有啥好吃的都先塞给朱五西,自己啃野菜根都乐呵呵的。
最后是朱重八,还是个小不点,光着脚在田埂上跑,手里攥着只刚抓住的蚂蚱,举到朱五西面前:“爹!
你看我抓的!
能炸着吃不?”
那时候的朱重八还不叛逆,眼里全是对爹的崇拜,跟现在这副 “你说的都不对” 的样子简首判若两人。
这些画面全是朱五西的记忆,带着他的情绪 —— 有娶媳妇时的欢喜,有看着孩子长大的欣慰,更多的却是发愁:愁天旱、愁雨涝、愁苛捐、愁粮食不够吃。
这老小子一辈子没别的念想,就想让老婆孩子能顿顿吃上饱饭,可到死都没实现。
“***…… 这就是当爹的滋味?”
李明鼻子一酸,突然就理解了朱五西的憋屈 —— 明明拼了命刨土,却连家人的肚子都填不饱,换谁都得急。
可就在这些温情记忆里,突然**一段让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——还是这个茅草屋,却挤满了咳嗽的人,地上躺的、墙上靠的,全是面黄肌瘦的村民。
陈氏躺在床上,咳得撕心裂肺,手里还攥着给朱重八缝的新衣服,没来得及完工。
朱重西跪在床边,脸烧得通红,嘴里含糊地喊着 “爹,我还能种地……” 朱佛女缩在角落,小小的身子己经没了气息,手里还攥着块给爹留的粗粮饼。
朱五西自己也躺在地上,浑身发冷,看着亲人一个个没气,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听见外面有人喊 “瘟疫!
是瘟疫啊!”
“没救了,赶紧埋了吧!”
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朱重八哭红的眼睛 —— 那时候的少年,正抱着他的腿,哭得跟塌了天似的:“爹!
你别死!
你死了我咋办啊!”
“啊 ——!”
李明猛地叫出声,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衣,心脏狂跳得快要蹦出来。
这不是梦!
是朱五西临死前的记忆!
是三个月后的真实场景!
全家除了朱重八,全得死!
全得死在这场该死的瘟疫里!
“爹!
你咋了?
吓着我了!”
朱重八连忙扶住他,脸上满是惊慌,“你是不是真病糊涂了?
喊啥呢?”
李明抓住朱重八的胳膊,手还在抖,声音却异常坚定:“重八,我没糊涂!
刚才那不是梦!
是真的!
三个月后,村里会闹瘟疫,咱家人…… 咱家人都会死!”
“爹!
你别再说了!”
朱重八急了,伸手捂住他的嘴,“多不吉利!
娘还在这儿呢!”
“我没说胡话!”
李明扒开他的手,转头看向陈氏,“陈氏,你相信我!
我真的看见…… 看见咱们都没了!
就剩重八一个人!”
陈氏的脸色白了,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,却还是强装镇定:“**,你别吓我…… 是不是太累了?
要不你再躺会儿?”
“我没吓你!”
李明急得首跺脚,后腰的疼都顾不上了,“王阿婆就是第一个!
她那不是风寒,是瘟疫的前兆!
再过几天,就会有更多人病倒,然后…… 然后就没救了!”
他想把记忆里的画面全说出来,想让他们相信这场灾难真的会来,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啥都说不清 —— 总不能说 “我看到了朱五西的记忆” 吧?
这话说出来,不被当成疯子绑起来才怪!
就在这时,院门口传来 “吱呀” 一声,一个瘦高的青年扛着柴火进门,正是朱重西。
他浑身都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脸白得像纸,嘴唇冻得发紫,放下柴火就咳嗽了两声。
“爹,娘,我回来了。”
朱重西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虚弱,“刚才去村西头看了看,王阿婆…… 王阿婆没气了。”
“啥?”
陈氏惊呼一声,差点摔倒,“怎么这么快?
郎中不是说能救吗?”
“郎中说…… 说没见过这种病,咳着咳着就没气了。”
朱重西低下头,声音带着哭腔,“王阿婆的儿子也开始咳嗽了,郎中让赶紧把人隔离起来,别传染给别人。”
隔离?
李明心里一动 —— 朱重西居然知道 “隔离”?
他连忙抓住朱重西的胳膊:“重西,你刚才说隔离?
啥意思?”
“就是把病人搬到没人的地方,别跟健康人待在一起。”
朱重西被他抓得一愣,“郎中说的,说这样能少传染几个人。”
太好了!
有郎中这句话,就有理由说服他们了!
“你们听见没?”
李明激动地说,“郎中都这么说了!
这病会传染!
王阿婆就是例子!
再不想办法,咱们都得跟她一样!”
朱重八皱着眉:“那能咋办?
郎中也没说怎么治啊?”
“能咋办?
先准备!”
李明急道,“第一,赶紧储备粮食!
把家里的薄田抵押出去,换粗粮、换种子,越多越好!
第二,搞卫生!
把屋里屋外的垃圾全清理了,勤洗手、喝开水,别吃生冷的东西!
第三,准备隔离的地方,要是有人不舒服,赶紧搬到村外去,别传染给家人!”
他一股脑把现代防疫的基本方法说出来,语速快得像***,说得陈氏、朱重西、朱重八都愣住了。
“抵押薄田?”
朱重西急了,“爹,那是咱家唯一的田了!
抵押出去,以后咋种地?
咋吃饭?”
“吃饭?
命都没了,还吃个屁饭!”
李明吼道,“留着田能当饭吃?
能挡瘟疫?
只有换了粮食,咱们才有底气跟这场灾荒斗!”
“可…… 可人家能愿意换吗?”
陈氏犹豫着说,“现在粮食这么紧张,谁愿意换给咱们?”
“愿意!
肯定愿意!”
李明心里有了主意 —— 记忆里,村里有个**刘三,手里囤了不少粮食,就是个贪财的主儿,只要给点好处,肯定愿意换。
“我去跟刘三说!
用田换粮,再加点别的,他肯定愿意!”
“刘三?”
朱重八撇了撇嘴,“那老东西最贪了,肯定会压价,咱们吃亏!”
“吃亏总比死强!”
李明说,“只要能换到粮食,吃亏算个屁!”
他现在满脑子都是 “活下去”,根本不在乎吃亏不吃亏 —— 只要能避开这场瘟疫,别说抵押薄田,就算让他去给刘三当长工,他都愿意!
可朱重西还是不愿意:“爹,这田是你刨了一辈子的地,就这么抵押出去,太可惜了。
要不…… 要不我去给刘三家当长工,换点粮食回来?”
“你去当长工?
你这身子骨,能扛几天?”
李明看着朱重西苍白的脸,心里一疼,“别瞎想!
听我的,抵押田!
这事儿我做主!”
朱重西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陈氏拉住了:“重西,听你爹的吧。
你爹不是糊涂人,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。”
陈氏虽然害怕,却选择相信朱五西 —— 这个跟她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,从来没让她失望过。
朱重八见娘都同意了,也没再反对,只是嘟囔了一句:“行吧,听你的。
要是换不到粮食,你可得跟我一起耕双倍的地。”
“耕!
耕十倍都行!”
李明拍着**保证,心里却松了口气 —— 总算说服他们抵押田了,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。
可他知道,这还远远不够。
储备粮食只是基础,防疫、隔离、甚至迁徙,还有一大堆事要做。
而且刘三那老东西贪得无厌,想从他手里换粮食,肯定没那么容易。
就在这时,朱佛女突然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片湿漉漉的叶子:“爹,你看!
这是我在山上摘的,郎中说能治咳嗽。
我摘了好多,给娘和重西哥煮水喝。”
李明看着小姑娘冻得通红的小手,心里一暖,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:“佛女真乖,谢谢你。
不过这叶子只能缓解咳嗽,不能治根,以后咱还是得靠自己。”
“嗯!
我听爹的!”
朱佛女点点头,把叶子递给陈氏,“娘,你快煮水喝,喝了就不咳嗽了。”
陈氏接过叶子,眼眶红了:“哎,我的好闺女。”
李明看着眼前的家人,心里突然有了底气。
虽然前路难走,虽然他只是个普通农夫,虽然他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改变历史,但他不能放弃 —— 为了陈氏不再咳得撕心裂肺,为了朱重西能看到明年的收成,为了朱佛女能穿上新衣服,为了朱重八不用再孤苦伶仃,他必须拼一把!
“行了,别愣着了!”
李明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重西,你去把家里的农具收拾一下,看看哪些能换钱。
重八,你跟我去刘三家,换粮食!
陈氏,你在家收拾屋子,把垃圾全清了,烧点开水给大家喝!
佛女,你帮娘烧火,别乱跑!”
他像个将军似的指挥着,把每个人的任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家人虽然还有点犹豫,但还是听话地行动起来 —— 朱重西去收拾农具,陈氏去打扫屋子,朱佛女去烧火,朱重八则拿起那把断柄锄头,跟在李明身后。
“爹,咱真要去刘三家?
那老东西可不好打交道。”
朱重八边走边说,语气里满是担心。
“不好打交道也得去!”
李明咬牙说,“为了全家活命,就算是龙潭虎穴,咱也得闯一闯!”
雨还在下,砸在身上冰凉刺骨。
李明扶着腰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,朱重八跟在他身后,手里的锄头在泥地里划出一道道痕迹。
他不知道这次去刘三家能不能换成粮食,不知道接下来的防疫能不能顺利推行,更不知道三个月后,他能不能真的避开那场可怕的瘟疫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回头。
因为他现在不是李明,不是那个混日子的历史老师,他是朱五西,是这家人的爹,是他们唯一的希望。
走到村口,李明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,心里默念:“朱五西,你放心,我一定帮你护住家人,一定不让他们死在这场瘟疫里!”
可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朱重西跑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破布包:“爹!
等一下!”
李明停下脚步:“咋了?
忘拿东西了?”
朱重西喘着气,把破布包递给李明:“这是…… 这是**陪嫁,一个银镯子,藏在床底下的。
娘说…… 娘说拿这个去换,刘三肯定愿意给多点粮食。”
李明打开破布包,里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银镯子,虽然氧化得发黑,却看得出来是陈氏最珍爱的东西。
“操……” 李明鼻子一酸,差点哭出来。
陈氏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拿出来了,他要是换不来粮食,怎么对得起她?
他攥紧银镯子,对朱重西说:“你回去告诉娘,放心!
我一定换够粮食回来!”
朱重西点点头,转身跑了回去。
李明深吸一口气,对朱重八说:“走!
去刘三家!
今天要是换不到粮食,老子就跟他拼命!”
朱重八看着他坚定的背影,心里突然觉得,爹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—— 以前的爹遇到事只会闷头抽烟,可现在的爹,虽然还是那个普通农夫的样子,却好像有了能扛住天的力气。
两人一前一后,朝着刘三家的方向走去。
雨越下越大,泥泞的小路难走得要命,可他们的脚步却异常坚定。
只是李明不知道,刘三早就听说了王阿婆的事,也听说了村里有人在传 “瘟疫”,正琢磨着怎么趁机压低粮价,把村民的田都骗到手呢。
这场粮食交换,注定不会顺利。
而更让他头疼的是,村里的人还没意识到灾难的严重性,甚至有人觉得他是在造谣生事,想趁机占便宜。
他该怎么说服村民一起防疫?
怎么应对刘三的刁难?
怎么在三个月内做好万全的准备?
一个个难题像大山似的压在他身上,让他喘不过气。
可他没有退路,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。
因为他知道,这场仗,输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