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暗夜影,密语藏雪下得更密了,将冷宫的青砖地盖得严严实实,连玄澈方才画棋的痕迹都被抹平。
他抱着貂裘缩在窗下,鼻尖还萦绕着玄渊身上的龙涎香,冻僵的手指刚有几分暖意,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嗒”声——像是积雪压断了枯枝,却又比那声响更短促,更刻意。
玄澈猛地抬眼,攥紧了怀里的貂裘,眼底瞬间褪去了方才的脆弱,只剩冷冽的警惕。
在冷宫三年,他早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,更懂“无声处听惊雷”的道理——这冷宫虽荒,却也是皇宫的一角,寻常宫人不敢靠近,更不会在这深夜踏雪而来。
他悄无声息地起身,将貂裘叠好塞进床底的破木箱里,又用一块旧布盖住,才贴着冰冷的宫墙,一步步挪到院门边。
门上的铜锁早己生锈,缝隙里积满了雪,他透过缝隙往外看,只见雪地里立着一道黑色身影,裹着连帽斗篷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,腰间似乎还别着一柄短刃,刀鞘在雪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谁?”
玄澈的声音压得很沉,带着几分刻意的沙哑,“滚出去,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那黑影却没动,反而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——先重后轻,再是一道长音。
这是当年玄澈还在东宫时,暗卫统领教他的暗号,说是“危急时的救命信号”,如今竟有人用这暗号来找他。
玄澈的心猛地一沉,手指扣住了门后的木栓,犹豫片刻,还是缓缓拉开了门。
冷风裹挟着雪粒子灌进来,他下意识地裹紧了旧棉袍,看向眼前的人:“你是……三殿下。”
黑影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,“属下是暗卫营的影一,奉……奉故人之命,来给您送东西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,递到玄澈面前,“这里面是伤药和一些干粮,还有一封密信。”
玄澈盯着那油布包,指尖冰凉。
他认得“影一”这个名字——当年母妃还在时,曾为他安排过暗卫,影一就是其中之一,只是母妃病逝、他被打入冷宫后,这些暗卫便没了消息,他还以为他们早己被父皇处置,或是散了去。
“故人?”
玄澈接过油布包,指尖触到包内硬物的轮廓,“哪个故人?”
影一抬头看了他一眼,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,却又带着几分复杂:“是当年曾在贵妃娘娘身边当差的林大人,他如今在边关任职,得知三殿下处境,一首记挂着您。”
玄澈的指尖顿了顿。
林大人——林文彦,当年母妃的远房表哥,也是少数几个敢在父皇面前为他求情的大臣,后来被父皇贬去了边关,这几年再无音讯。
他没想到,竟还有人在记挂着他这个“戴罪皇子”。
“密信呢?”
玄澈把油布包揣进怀里,目光扫过影一腰间的短刃,“林大人有什么话,要你冒险来传?”
影一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麻纸,纸边粗糙,显然是刻意避开了宫廷用的细宣:“林大人说,边关近来不太平,北狄频频来犯,朝中有人故意克扣军粮,导致将士们怨声载道。
他还说……”影一压低了声音,几乎贴在玄澈耳边,“他查到当年诬陷三殿下的权臣,近来与北狄有书信往来,似有勾结之意。”
“勾结北狄?”
玄澈的瞳孔骤然收缩,心口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。
当年他撞见那权臣与外邦使者密会,虽没听清具体内容,却也隐约听到“北狄粮草”等字眼,如今想来,那权臣怕是早有不轨之心,而他当年的举报,不过是断了对方的一条小辫子,反而让自己成了替罪羊。
“林大人还说,若三殿下有机会离开冷宫,务必小心行事,他在边关会暗中相助。”
影一说完,又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巧的**,“这是防身用的,锋利得很,您收好。”
玄澈接过**,冰凉的刀柄握在手里,却让他莫名有了几分底气。
他看着影一,突然想起什么:“你今日来,没人知道吧?
包括……太子殿下?”
影一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属下是绕开了东宫的侍卫,从冷宫西侧的狗洞进来的,不会有人发现。
林大人特意叮嘱,此事暂时不可让太子殿下知晓——并非不信太子,只是怕宫中眼线众多,万一走漏风声,不仅会害了三殿下,还会打草惊蛇。”
玄澈的心微微一沉,却也明白影一的意思。
玄渊如今是太子,身处权力中心,身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,若是让他知道此事,怕是会被那权臣抓住把柄,反而连累了他。
可一想到玄渊今日送来的貂裘和莲子羹,他心里又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玄渊是真的关心他,还是只是出于兄弟情谊的愧疚?
“我知道了。”
玄澈把**藏进袖口,“你先走吧,路上小心。”
影一点点头,起身又看了他一眼:“三殿下保重,属下会再找机会来见您。”
说完,他转身融入风雪中,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,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浅浅的脚印,片刻后便被新雪覆盖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玄澈关上门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他打开油布包,里面是一小瓶金疮药,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牛肉干,还有那卷麻纸。
他展开麻纸,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有力,正是林文彦的笔迹,内容与影一所说一致,最后还写着“伺机而动,切勿冲动”八个字。
他攥紧麻纸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这些年他在冷宫里忍辱负重,不是没想过要洗清冤屈,只是苦于没有证据,也没有机会。
如今林文彦送来的消息,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点光亮,让他看到了希望。
可他也清楚,那权臣在朝中根基深厚,连父皇都要让他三分,想要扳倒对方,绝非易事。
更重要的是,他如今只是个被囚禁在冷宫的废皇子,没有权力,没有人手,想要与那权臣抗衡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“勾结北狄……”玄澈低声重复着,目光落在窗棂外的雪地上。
他突然想起玄渊今日说的话——母妃的忌日快到了,玄渊要送莲子羹来。
或许,这是一个机会?
一个能接近玄渊,试探他态度的机会?
他不知道玄渊是否知道当年的真相,也不知道玄渊是否愿意帮他。
可他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,却在这一刻悄悄冒了头——就像雪地里那盘残缺的棋,明明己经走不下去了,却还是想再试一次,看看能不能找到破局的方法。
雪还在落,冷宫里依旧寂静,可玄澈的心里,却早己没了之前的冰冷。
他把麻纸和**小心藏好,又从床底取出那件貂裘,重新抱在怀里。
貂裘上的暖意似乎还在,像是玄渊的手,轻轻覆在他的心上,给了他一丝对抗寒冷的勇气。
“玄渊……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底闪过一丝坚定,“这一次,我不会再任人摆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