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时,周铁林被铜钱碰撞的脆响惊醒。
红松枝桠在穿堂风里摇晃,那些光绪通宝相互磕碰,声音里混着细碎的呜咽,像是有谁被埋在树心里哭。
他摸出枕边的火柴,划亮的瞬间看见树干上多了圈新的纹路,深褐色的年轮里嵌着些银白色的碎屑,细看竟是人的指甲盖。
张大爷踩着积雪进门时,鹿皮靴底沾着的冰碴子在青砖地上化出小水洼。
“这树闹腾了整宿”,老人往火塘里添了块松木疙瘩,火苗**木柴发出噼啪声,“后半夜听见院里有铁链子拖地的动静,扒着窗缝一看,树影在雪地上晃得跟招魂幡似的”。
他解开裹在头上的羊肚巾,露出耳朵上冻出的紫疮,“1947 年土改时,这院里吊死过**,就用的铁链子,一头拴着房梁,一头套着脖子,**晃了三天三夜才冻硬”。
周铁林注意到张大爷烟袋杆的铜锅泛着青黑色,凑近了闻有股铁锈混着血腥的怪味。
“这烟杆是用啥做的?”
他想起昨夜摸到的人骨触感,指尖突然泛起凉意。
老人的脸色僵了僵,把烟袋往怀里揣了揣:“祖传的物件,没啥说头。”
话音刚落,红松枝桠上的铜钱突然齐齐转向西墙,方孔里钻出的根须像蛇一样往墙皮里钻,留下蜿蜒的血痕。
西墙的土坯簌簌往下掉渣,露出里面嵌着的半截桦木**。
周铁林用斧头劈开**,里面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,裹着个巴掌大的铜锁,锁身上刻着缠枝莲纹,纹路里卡着些灰白色的细毛。
“这是萨满的百宝锁”,王秀莲不知何时立在门口,玻璃眼珠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“1932 年***在这挖战壕,挖出过个一模一样的,锁眼里塞着截小孩的指骨”。
她拄着鹿骨拐杖往墙根戳了戳,冻土下传来空洞的回响,“底下是空的,能容得下整个人”。
这话让周铁林想起爷爷的葬礼。
1976 年冬天,八个壮汉抬着棺材往山上走,走到半路棺材突然变沉,往冻土上一搁就陷进去半尺。
“里面有东西在动”,抬棺的二伯当时脸都白了,“隔着棺木摸着滑溜溜的,像是有条大蟒盘在里头”。
后来撬开棺材盖,看见爷爷的**不见了,只有件寿衣叠得整整齐齐,衣兜里装着把铜钥匙,齿纹和这铜锁正好对上。
当红松的影子在地上拉到最长时,周铁林用那把钥匙打开了铜锁。
**里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叠泛黄的纸人,每个纸人胸口都用朱砂点着红点,背后写着光绪年间的人名。
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地契,墨迹在潮气里晕成了黑团,隐约能看清 “光绪二十六年呼兰河沿岸” 等字样。
“这些人都是闯关东来的”,张大爷的声音发颤,“那年头瘟疫盛行,死在半道的人没处埋,就把纸人当替身埋在土里,没想到全聚到这树底下了”。
后晌突然刮起白毛风,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。
周铁林看见红松的树皮裂开道道细缝,里面渗出黏糊糊的汁液,在阳光下凝成琥珀色的珠子,每个珠子里都裹着个极小的人影。
他抓起颗珠子凑近火塘,珠子突然炸裂,溅出的汁液落在手背上,烫出个铜钱形状的燎泡。
“这是树在记仇”,王秀莲用拐杖指着墙上的血痕,“1958 年大炼钢铁,他们把这棵树砍了当柴烧,树桩流了三天三夜的血,把院里的积雪都染红了”。
夜幕降临时,铜钱的碰撞声变得急促起来。
周铁林发现每个铜钱的方孔里都长出了细小的牙齿,正咔嚓咔嚓啃噬着枝桠。
他摸到树干上的疤痕,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 ——1988 年深冬,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氧气**结着冰碴,“那树会吃人”,他攥着周铁林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,“我看见它把赵木匠的儿子吸进去了,树根上冒出的血泡里全是小孩的指甲”。
当时只当是胡话,此刻却看见树根处的积雪正在融化,露出片暗红色的泥土,里面埋着些细碎的骨头渣。
子夜时分,红松突然剧烈摇晃,枝桠上的铜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周铁林看见树影在墙上变成个巨大的人形,张开的手臂遮满了整面墙。
黑暗里响起无数细碎的脚步声,从炕洞、墙缝、树心里涌出来,围着他的床打转。
张大爷的烟袋锅在火塘里明明灭灭,“它们在等你回话”,老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等你说要不要把这树刨了,要不要把底下的东西全请出来”。
周铁林摸到枕头下的铜锁,锁身上的缠枝莲纹突然活了过来,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。
红松枝桠突然垂下来,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,树皮下传来父亲熟悉的声音:“那**里的纸人,有一个是****爷爷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看见树干上的年轮正在倒转,时光仿佛顺着那些纹路往回流淌,回到了光绪年间的漫天风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