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播，能不能别说再见

“葛格们～ 喜欢刚刚的表演吗，帮忙动动小手点赞，三分钟后我们开始下一个节目噢～哇偶～ 谢谢达**一首给我扔人气票，辛苦啦，首播间的热度有不少你的功劳耶～天啊～！

邮轮！

我亲爱的凡尘葛格又送来一艘豪华大邮轮，太宠我了吧，可是凡尘葛～格～ 我不想坐邮轮独自航行，我只想…和、你、一、起、坠！

入！

爱！

河！”

乔思菀在手机屏幕前微微歪着头，一双杏眼弯成月牙的形状。

双手时而张开，模仿着飞翔的姿势；时而捧在一起，抵在下巴处，作出欣喜崇拜的模样。

房间内大大小小的灯都亮着，墙壁正中间挂了一幅手绘油画，位于左侧的是米色棉麻沙发的边角，上面堆放了两个波点小抱枕，还有些**玩偶或站、或躺，姿势各异待在地毯上。

旁边一座木式支架，用来放置LED发光写字板，在每个节日或庆典，写上相应的祝福语。

简约又不失温馨。

这就是乔思菀的首播间。

在抖娱平台里，她有另一个名字——“鹿铃”。

此刻，她正用一种高昂且浮夸的语调，配合着娇俏甜糯的嗓音，努力调动情绪，跟首播间的观众互动。

幸好她长了一张纯净无辜的脸，尤其那双眼睛，眨巴眨巴，澄澈透亮。

讲出那些矫揉造作的话倒也不显违和，反而让首播间的看客十分受用。

爱吃的胖哥：“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是真实存在的吗/卡哇伊”雨诺潇潇：“又收到礼物啦，凡尘老板大气，鹿铃值得。”

挖洋芋：“再跳一支舞，拿下大哥！”

凡尘俗世：“刚刚的舞蹈很喜欢，鹿铃好厉害/比心”北至：“赚钱都给鹿铃花。”

遇事不要慌：“老婆你怎么还不去做饭，孩子都饿哭了。”

joker：“凡尘哥糊涂啊！”

大家不停刷着逗趣的弹幕。

一个昵称名为Zhang.的游客进入，停留两秒后退出了首播间。

手指往上滑的时候不小心误触到关注。

热闹的首播间里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。

Zhang.——此昵称就跟张纪文本人一样，看起来一本正经。

他从小按部就**到大，听从家人安排，去米国念了两年水生病理学硕士，回来后就职在自家的生物科技公司，担任技术经理。

名头听起来还行，实际呢…大多时候都待在鱼塘边巡视、监控、分析数据，还常需去一些偏荒的大农村指导，碰上恶劣天气得一并留下照看情况，以及那些永远开不完的会，应酬到深夜更是常有的事。

他今天陪同青城来的李研究员和王教授，到养殖基地参观。

待座谈会交流完毕，一行人来到酒店。

饭桌上众人谈笑风生。

“小张呐，今天你辛苦了。”

“年纪轻轻就担任了学院的企业导师，小伙子前途无量啊！”

张纪文哪哪都好，偏偏有“不太会说漂亮的场面话”这个短板，面对领导的夸奖，他除了谦虚一番真诚感谢之外实在想不出回应什么，只能频频起身敬酒来应对。

到家时，己有些意识涣散。

胡乱扯下胸前的领带，松开了第一颗纽扣，才觉呼吸变得通畅了些。

顺势躺在沙发上，点亮手机，看起了抖娱。

自工作以来，他很少有闲暇时间，刷视频成了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之一。

某次他醉酒，头痛睡不着，刷到一个唱歌的男主播深情演绎，旋律悠扬，焦躁的情绪被抚平了不少，听着听着恍惚入梦。

打那之后，睡前看会唱歌首播，变成了他的习惯，也常常给主播们刷些礼物。

今天回来的晚，关注的主播己经下线，张纪文***屏幕，赫然跳出一个热情洋溢的女主播正妙语连珠往外冒词，引得他多看了一眼，“怪有活力的”， 他轻笑着喃喃自语一句，很快便又划走了。

最后看完几个水产相关的专业讲解视频，散掉些酒气后才走到卫生间洗漱。

……首播间内灯光闪烁、变幻不停，乔思菀或唱或跳一刻也未停歇。

“好啦，家人们，十分感谢你们又一天的陪伴喔～我准备下播啦，我亲爱的大家也要记得早点休息做个好梦，啾咪～”手机屏幕熄灭的同时，乔思菀仿若电量耗尽般垂坐在椅子上发呆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或许她什么都没想，她的大脑现在无法再容纳更多的东西。

刚才那个明媚动人的女主播一眨眼就消失不见，强光照射在她眉眼间，疲态尽显。

只休息片刻，乔思菀随即起身收拾起散落在桌上的物件。

今天的首播结束了，今天的工作可没有结束。

她归整完写满首播流程和话术的纸稿，一一关闭灯光，而后站定在洗漱台前。

刚拆开绑在发间大大小小的头饰，就听见手机响了一声，是妈**信息。

家里的信息和电话她可不敢忽视。

之前有个中午，妈妈发消息给她，说老家的李子上市了，问她要不要吃点别的，一块邮寄。

那天她通宵一整晚首播，又困又累，脑袋一团浆糊，一时也没想好，打算晚点再回复。

结果后来一觉睡到深夜，迷糊间听见有**声敲门，还没等她挣扎起身，房东大姐先一步拿着备用钥匙开了锁，走到卧室门口急切询问她有没有事。

简短沟通完才知道，妈妈看她一天没回信息担心得紧，打了十几个电话无人接听，最后报警到她这边的***，**上门联系了房东来查看情况。

当时的她羞愧得恨不得钻地里。

想到这，乔思菀赶紧拨打电话过去。

“喂，妈妈——菀菀，你在干嘛，休息了吗？”

母亲大人语气平和，听起来只是闲聊，应该没有要紧事。

“我刚下班没多久。”

“这下班时间也太晚了，对身体有影响的。

你在那卖东西，每个月提成有多少钱啊，读完师范回来当个老师多好，又轻松，你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，在家里我能时不时给你煲个汤，有什么事我们能帮你照看着，你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我一点也不放心。”

爱女心切的文若娟女士越说越感伤。

像是担心待会就有眼泪冲破屏幕、飞溅到自己脸上一般，乔思菀将手机略微移开了一会，又赶忙安**：“哎呀我好好的呢，你跟爸爸不用担心我，还有半个多月中秋节，我到时候回家过。”

“那行！

你记得提前告诉我们时间，让**去**站接你。”

文若娟女士刚刚似乎还要哭呢，现在又喜笑颜开了，一天情绪能转一百零八个弯。

“好，我要去洗脸了，先不说了啊。”

披散的头发落于胸前，脖颈间隐约冒出汗液黏住了几缕发丝，乔思菀些微不耐地拂开。

关于工作，她有点儿心虚。

她并没跟家里人讲述实情，只告知自己在一家公司首播，爸妈都以为是介绍产品售卖的那类带货首播。

要是被发现她的首播内容是每天对着一群男人撒娇卖萌，绝对！

绝对会连夜赶过来，将她五花大绑给绑回家！

其实这份工作也并非她内心属意，甚至算是有些被蒙骗着掉进了坑里，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
唉，她把糊在脸上的卸妆油揉开，用温水冲洗干净，心中有些烦乱。

未擦干的水珠顺着她的这声叹息，一同滴落到陶瓷台面上，滚动了两个翻身后，伏在原地许久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