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谢府九曲回廊时,谢明澜正跪在祠堂的**上。
伽南香佛珠硌着掌心,十八颗珠子被数到第七遍时,窗棂外忽然掠过道黑影。
她指尖猛地掐住第三颗佛珠,檀木珠面"咔"地轻响——那里有道极细的裂纹。
"姑娘,该用晚膳了。
"春杏提着琉璃灯进来,灯影晃过神龛前的紫铜香炉,惊起一线沉香。
谢明澜却恍若未闻,缠着佛珠的腕子微微发颤。
供案上那支断簪躺在鲛绡帕里,鸳鸯交颈的金线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
"取《金刚经》来。
"她忽然开口,嗓音比平日低三分。
春杏踮脚去够经卷时,谢明澜的指尖己抚上佛珠裂纹。
记忆突然翻涌而上,那年也是暮春,池水还带着料峭寒意...***七岁的谢明澜攥着新得的碧玺佛珠,数到第九颗时听见扑通水声。
她提着裙角奔到池边,只见团玄色衣角在浮冰间沉浮。
来不及解斗篷便跳下去,冷水像千万根银**进骨髓。
那少年比她高半头,抓住她手臂时佛珠串猝然崩断,碧色珠子咕噜噜沉进池底。
"你叫什么..."呛水的咳嗽声中,她只记得少年腰间玉佩刻着兽头,还有他塞进自己掌心的那颗佛珠。
后来高热三日,再醒来时母亲只说救的是裴家庶子,而那颗珠子早不知去向。
***"姑娘?
"春杏的呼唤惊散回忆。
谢明澜垂眼看去,手中《金刚经》正翻到"如露亦如电"那页,墨字被斜阳镀了层金边。
她忽地起身,佛珠擦过供案边沿,带倒了盛着断簪的漆盘。
"叮"的一声,玉兰断口滚到香炉脚下。
谢明澜俯身去拾,后颈忽被热气拂过——是春杏举着灯凑近查看。
琉璃灯罩上映出她骤然放大的瞳孔,佛珠不知何时己缠上第三圈,可怎么数都少了一颗。
"去取戥子来。
"她忽然扯断珠串,檀木珠噼里啪啦落满青砖。
春杏吓得跪地去捡,却见自家姑娘跪坐在珠阵中,十指翻飞如蝶。
月光漫过窗纱时,满地珠子排成个"卍"字,独缺西南角那颗。
谢明澜的指尖停在空处,腕间红痕像道未系牢的绳结。
春杏捧来戥子称量,惊觉每颗竟都是九分重,唯缺的那颗足有一钱——原是特意添的母珠。
"备水沐浴。
"谢明澜突然起身,月白裙裾扫乱珠阵。
春杏瞥见她耳后泛起薄红,那是姑娘心绪大动时才有的征兆。
***浴汤里浮着晒干的忍冬花,热气熏得屏风上墨竹都洇出水痕。
谢明澜将整个人沉进水中,佛珠缺失的空荡感却愈发鲜明。
水波晃碎倒影时,她恍惚又见那匹西域马漆黑的鬃毛,金错刀上的猫眼石像极幼时沉在池底的碧玺珠。
"哗啦"水声惊破幻象。
她抓过浴巾裹身,却带翻了妆台上的螺钿盒。
芍药香膏泼洒出来,霎时满室甜腻——正是白日里裴砚掷来的那支白芍药的气味。
指尖无意识抹过唇瓣,忽然记起马背上少年后颈的抓痕。
水珠顺着脊背滑落,谢明澜猛地攥紧浴巾,布料在掌心绞出凌乱褶皱。
镜中映出她泛红的眼尾,竟与裴砚眼尾那抹薄红有三分相似。
"姑娘,裴..."春杏的声音隔着门扇传来,谢明澜手一抖,玉梳"当啷"砸在铜盆上。
待匆匆**出来,却见侍女捧着个描金漆盒:"裴家差人送了伤药来。
"盒盖掀开刹那,谢明澜倒退半步撞上多宝阁。
缠枝莲瓷瓶晃了晃,瓶中白梅撒了满案——那锦缎上躺着的分明是支金累丝芍药簪,花心嵌着颗碧**眼石,与她少的那颗佛珠大小分毫不差。
***更鼓敲过三声时,谢明澜仍坐在临窗榻前。
月光淌过金簪上的波斯纹样,在笺纸上映出蜿蜒光影。
她提笔蘸墨,却迟迟落不下去,首到砚中墨汁将凝,才发觉自己勾画的竟是裴砚腰间那柄金错刀的轮廓。
"姑娘,该添香了。
"春杏捧着青瓷香炉进来,忽见案上镇纸压着张笺纸,墨迹未干的"裴"字被狠狠划去,洇开的墨团像颗破碎的心。
而妆*最底层,鲛绡帕裹着的断簪旁,不知何时多了支沾露的白芍药。
夜风卷着柳絮扑进窗棂,谢明澜倏地合上妆*。
铜扣咬合的轻响中,她仿佛听见朱雀大街上的马嘶,混着少年人低哑的笑,惊飞了栖在芭蕉叶下的夜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