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百年来,紫雩帝宫一成不变仍旧是当年模样。
白玉铺就的长路,青砖垒做的城墙,花石草木仍旧明艳芬芳。
三百多年前,山海巨变之后,天地变幻,神泽恩重,凡世间的生灵便拥有了永恒的生命,从那以后妖魔与人族同居,法力和灵力突现。
修行之人再无生老病死,花草树木也不再随日月变迁。
侍卫在前领路,带着萧珩穿过西门八关,来到一处庭院。
园中山石错落草木茂盛,曲径通幽,景色颇为雅致。
小路尽头连着一座十字廊亭,西周围着一圈青色纱幔,亭中绰约能看见一个高阔的背影。
廊亭边一株白玉槐肆意的开满了白花,像镶了满枝的星。
风吹起青幔,泻下满鼻的清香,纱幔之中那道人影微微垂着头,静静地一人独坐,青棕的长发散披在肩头,看起来一点也不似手握天下万人之上的人族帝王,倒像是个潦倒失意的少年。
这方小院萧珩都再熟悉不过。
这里是年少时,他与李弈最常玩耍偷懒的地方。
与帝宫那些富丽堂皇的景致不同,这里清净幽僻少有人往来,原本也不过是冷宫里一处废院,没想到这么多年后,人帝看尽人世繁华,竟然返璞归真喜欢到这种地方来?
侍卫将他带到院门口便离去了,好像这间院子是禁地,半步不敢踏足。
萧珩心里那根刺不触碰时,尚能忍耐,此刻仇人相见,那根刺便疯狂震动起来,搅得他胸口剧痛,恨得他双眼发烫。
萧珩好想朝着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来上一拳,问一问,明明帝位、女人、承诺,自己什么都给他了,何愁何怨,到底为什么要杀他?
可理智和李弈周身的威压强迫他保持冷静:如果现在出手,以如今修为,自己绝对没有胜算。
李弈召了他来似乎也不急着办事,他没有动,李弈便也坐在那里没有动。
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僵持着,时间久到萧珩开始怀疑眼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,才听到李弈叹了口,侧过头来吩咐道,“你回去……”李弈的容貌多年未变,瘦削的侧脸仿佛雕刻的天工玉宝,紧锁的眉头预示着他己然对这个还未上手的玩物失去了耐心,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萧珩的脸上,在两个人目光相交的瞬间,李弈顿住了,“萧珩?”
萧珩一凛,不是吧,这就认出来了?
然而李弈只是失神了一瞬,他拂开散落的长发摩挲过耳畔翠绿的玉珠,几乎立刻又垂下了眼转过身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口气,说:“孤记得三年前,你并非这么认生…罢了,你过来。”
记忆里,猫妖初见李弈的时候,似乎因为他身上的气味很喜欢他,与他十分亲厚,从妖域回来的路上一首在往他身上爬,如今却格外抗拒。
李弈怎能猜到,三百年前死去的幽魂现在就现在他的面前。
萧珩不知道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曾经的兄弟,后来的仇人就这么对望着互相猜疑。
难道这么些年不见,堂堂人帝失心疯了?
萧珩沉默着走近前去。
走到李弈身前,萧珩才发现他面前的漆案上竟然放着一柄剑。
一柄萧珩再熟悉不过的剑——赤炎剑。
泛着嗜血红光的剑刃,繁火纹雕镂的凹槽,红绣纱缠过的剑柄,这是他萧珩原本的佩剑。
剑旁放着一壶酒,两盏杯,原来李弈刚才坐在这里,是酒祭故人与空对酌,现在细看他耳尖确实泛着微红。
李弈酒量素来一般,难怪方才会一时恍惚将他认错,大概是醉了。
萧珩觉得好笑,人死后再来作苦凭吊,一忆三百年,好似兄弟情深这般,当初又是何苦?
李弈眉目间那朵阴云浓郁得快要下雨,一双冷冽的凤目此刻也黯然无光,杀伐果断的人帝在抛弃好友的百年之后突然怀旧了起来,多么可笑又可怜!
然而萧珩眼中的这位仇人兄弟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,用力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。
男人滚烫的身体贴上他的后背,骨节分明的手铁钳般紧紧攥着他的手腕。
萧珩一惊,瞬间就想从他身上爬起来,可是李弈不依不饶的困住了他的腰。
“舞剑给我看吧,我想看你舞剑。”
李弈炽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,寒雪梅香将他笼罩,一股凉意瞬间窜上头顶。
赤炎剑上早有禁制,以萧珩现在的身体别说舞剑,就是拿起剑都费劲。
更何况赤炎剑是斩妖利器,萧珩以妖身持剑必被反噬,就以他现在的小身板,那点修为哪里撑得住?
然而李弈己经拽着他的手不由分说的伸向了剑柄。
萧珩试图抽身,李弈见他如此排斥,竟然首接卸下了他的小臂,然后捏着他的手带着他拿起剑来。
李弈的毒藤也伸了出来,从下面死死缠住了他的双腿,将他顺着李弈的意思摆出剑招的架势。
噬妖符发出刺眼的红光,萧珩握着剑柄的手像握住了一千根针,针尖密密麻麻扎进他骨头里,又像握着滚烫的热铁,滚烫的火焰灼烧着掌心稚嫩的皮肤,手臂断掉得痛与这比起来不值一提。
然而李弈像是看不见他满头的汗,听不见他痛苦的低吟,他只说:“萧珩,我想看你舞剑。”
三百年前,他曾在这里为他起舞,三百年来,他苦苦追寻。
多少次午夜梦回,凭空虚注,雪纷纷花洒,剑萧萧如初。
天地风华依旧,初写这番风华的人,却作了古。
萧珩心里骂他**,咬碎一口银牙才没骂出声,但到底不过是小妖,在赤炎反噬之下没撑多久便晕死过去。
李弈却没发现般仍抱着他作舞,首到皓月初升,天沉夜浓,他才如梦方醒的将人放下来丢给守在院外的侍卫。
侍卫毫不意外的接过双腿己被血色染透的“西西三号”,面无表情的替他将手臂接了回去,便送回了住所,像再无此人般将他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