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沟沟里的女财神
第1章
,来得比往年更早些。,气温已经跌破零度,但写字楼的恒温系统把温度牢牢锁定二度。苏清禾坐工位,身穿着件薄薄的羊绒衫,后颈却莫名阵阵发凉。,她没点,用也知道是什么——部门群,林薇又发了连串的表包,概是吐槽今的饭;工作群,新来的实习生翼翼地问的议资料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;还有个对话框独亮着,备注是“陈总”,头像是灰的,但消息已经发了条。,指尖悬鼠标,迟迟没有点。,有声打话:“……那个方案我熬了个宵,结署名写的是别的名字,你说气气……”。,准地扎进她软的地方。,点了陈总的对话框。
“清禾,这次区的项目方案,你把署名让给林。年底晋升的事,我优先考虑你。”
“林毕竟是你师弟,你也带了他年了,这次就当给他个锻炼的机。”
“我知道你可能太舒服,但公司有公司的考虑。你是个聪明,应该明。”
条消息,条比条长,条比条“诚恳”。
苏清禾盯着屏幕,眼睛眨眨。
林,陈总的甥,去年靠关系进的公司。刚来连Exel都用索,是她把教了个月才勉能独立干活。这次区的项目方案,客户要求,间紧,陈总亲点名让她负责。她熬了个宵,查了份资料,改了几稿,终于出份已都满意的方案。
明就是方案汇报,今陈总让她让出署名权。
让给那个连PPT都排版的林。
苏清禾的慢慢攥紧,指甲陷进掌,的刺痛。
她是次遇到这种事。
年前,她刚进公司,还是个什么都懂的新,带她的前辈周洁,是个别的姐姐,教她写方案、报表、对接客户,什么都倾囊相授。后来周洁负责的个项目得别,却被部门副总的侄子抢了功劳。周洁气之辞了,走的那,苏清禾帮她搬西,周洁红着眼眶说:“清禾,这地方,能待就待,待去就赶紧走,别像我样,耗到凉。”
当苏清禾还懂什么“凉”。
她懂了。
“清禾,想什么呢?起去饭?”
只搭她肩,苏清禾回过,抬头见林薇那张笑脸。林薇是她这家公司唯能说话的朋友,也是当初和周洁同批进公司的。周洁走后,林薇就总爱拉着她饭,说是“替周洁照顾你”。
“去了,你已去吧。”苏清禾扯出个笑。
林薇没走,反而拉过把椅子坐了来,压低声音问:“是是陈总找你谈方案的事了?”
苏清禾没说话,但表已经说明切。
林薇叹了气:“我就知道。那林什么行,整个部门谁知道?陈总护犊子也是两了。要我说,你就当被狗咬了,年底晋升才是正经事。他既然说了优先考虑你,你就先忍忍。”
“忍忍?”苏清禾苦笑,“我忍年了。”
林薇沉默了几秒,伸拍了拍她的肩:“我知道。但咱都是为了活着吗?这个节骨眼辞,你哪儿找年薪万的工作去?再说,你奶奶还等着你寄回去呢。”
苏清禾没再接话。
林薇说得对。这个道,年薪万的工作是菜,她个地姑娘,能沪市站稳脚跟,靠的就是这份工作。奶奶个家,身年如年,每个月都要寄回去病药。她能,能冲动,能像周洁那样走了之。
可那根刺,扎得越来越深。
休间,苏清禾没去食堂,个走到消防道,靠着墙,掏出机。
到讯录面,那个备注是“奶奶”的号码,已经有个星期没打过了。周打话,奶奶话咳嗽得很厉害,她说“没事没事,就是有点感冒”,但苏清禾听得出来,那咳嗽声藏着很多西。
她按拨号键。
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
话响了很才被接起来,那头来奶奶苍的声音:“喂?禾禾啊?”
“奶奶,是我。”苏清禾努力让已的声音听起来轻些,“您今怎么样?还咳嗽吗?”
“多了多了,你别担。”奶奶的声音确实比周了些,但苏清禾还是听出了丝虚弱。
祖孙俩聊了几句家常,奶奶突然说:“禾禾啊,村的地都荒了,也走光了。你张婶家的儿子城了房,把她接走了;你李叔去年走了,他家那几亩田没种,草长得比还。奶奶种动地了,想你了……”
后几个字,奶奶的声音低了去,像是言语。
苏清禾握着机,眼眶热。
“奶奶……”
“没事没事,奶奶就是念叨念叨。你城工作,别惦记我。”
挂了话,苏清禾消防道站了很。
窗的城市楼林立,阳光照玻璃幕墙,刺眼得很。可她却觉得片灰蒙蒙的。
的议,苏清禾程没说话。
陈总台介绍区项目方案,PPT署名的行是“项目负责:林晓”,二行才是“方案主笔:苏清禾”。林晓就是林,他坐台,脸挂着得意又局促的笑,瞄苏清禾眼。
苏清禾目斜,盯着桌的笔记本,个字都没写。
议结束后,林薇拉着她去茶水间,压低声音说:“你刚才那个表,太明显了。陈总都了你几眼。”
“我没表。”苏清禾说。
“就是没表才吓。”林薇叹气,“清禾,你要学藏住事。场,哭的孩子有奶,但藏的孩子活得。”
苏清禾没说话,只是盯着茶水间的窗户。
窗是另栋写字楼,密密麻麻的格子间,数像蚂蚁样伏脑前。她忽然想,这些,有多和她样,表面光鲜,却空了块?
晚八点,苏清禾才从公司出来。
地铁挤,她被夹两个陌生间,动弹得。空气浑浊,混杂着各种水味和汗味,有声打话,有刷短频,的声音吵得头疼。
她靠厢壁,闭眼睛。
脑是奶奶那句“想你了”。
想你了。
这个字,像把钝刀,慢慢地、慢慢地割着她的。
她想起候,爸妈去城打工,把她丢给奶奶带。那候奶奶还很硬朗,能背着她走几山路去镇赶集,能个种亩田、养两头猪,还能田埂给她摘花、抓蚂蚱。
她想起夏的晚,奶奶坐院子摇着蒲扇给她赶蚊子,教她认星星。奶奶没读过书,但讲很多故事,什么郎织、嫦娥奔月,讲得绘声绘。她躺竹,着满繁星,觉得奶奶什么都知道。
她想起考学那年,奶奶了只母鸡,炖了锅汤,着她喝。奶奶说:“禾禾,你出息了,以后要留城市,别像奶奶样,辈子困这山沟沟。”
她当拍着胸脯保证:“奶奶,等我毕业赚了,就接您去城享。”
毕业八年了,她赚到了,年薪万,却从来没接奶奶去过城。是想,是太忙了。刚毕业那几年忙着站稳脚跟,后来忙着升加薪,再后来忙着应付各种场破事。每次想回去,总是被工作绊住。去年过年都没回去,因为有个紧急项目要赶。
奶奶从来抱怨,每次打话都说“没事没事,你忙你的”。
可苏清禾知道,奶奶等了了。
地铁报站的声音把她从回忆拉回来。她睁眼,发坐过了站。
出站已经点,她拖着疲惫的身往出租屋走。路过家房产介,橱窗贴满了房源信息,显眼的位置是公寓的照片,售价二万。
她停来,盯着那个数字。
这公寓就她住的区,户型和她租的那模样。她曾经数次想过,等再攒两年,就把这公寓来,这个城市正拥有个属于已的家。
可,她忽然觉得那个念头很可笑。
二万,个几米的格子间,每早出晚归,累得像条狗,图什么呢?
回到出租屋,她没灯,暗坐了很。
机亮了,是林薇发来的消息:
“清禾,你到家了吗?今的事别往去,周末我请你火锅。”
她没回。
又条消息弹出来,是陈总:
“清禾,明的方案汇报你准备,林主讲,你负责答疑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像窗的月光。
二,方案汇报得很顺。
林照着PPT念了遍,途磕巴了几次,但总没出错。客户问的几个专业问题,都是苏清禾站起来回答的,答得滴水漏。
散后,客户表专门走过来,对陈总说:“苏主管是才,我们以后的项目还得请她多费。”
陈总笑着点头,眼角余光扫了苏清禾眼。
苏清禾没他,低头收拾已的笔记本。
回到工位,她打脑,新建了个空文档。
光标闪闪,像等什么。
她盯着那个光标,脑突然冒出很多念头。
她想起周洁走的那,说的那句“待去就赶紧走”。
她想起林薇说的“学藏事,活得”。
她想起奶奶说的“想你了”。
她想起已这年来,熬过的每个,加过的每次班,背过的每次锅。
她想起刚才陈总那个眼——那眼没有愧疚,没有歉意,只有满意和得意。满意于项目顺拿,得意于已摆了个可能闹事的属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。
是身的累,是理的累。
那种累,像层层积来的灰尘,越积越厚,终于把后点光都盖住了。
她深气,打公司部系统,找到离请模板。
指键盘停了几秒,然后始打字。
离原因:个原因。
计划离期:06年月。
打完之后,她没有交,而是靠椅背,闭眼睛。
脑有个声音问:你的想了吗?年薪万,说要就要了?
另个声音回答:,是要,是种活法。
她睁眼,点了交。
系统示:离请已交,请等待HR审核。
她着那行字,忽然阵轻松,像卸了斤重担。
机震了,是HR发来的消息:“苏主管,收到你的离请了,方便聊吗?”
她回复:“的,我过来。”
收拾西的候,林薇跑过来,脸震惊:“清禾,你疯了?你的辞了?”
苏清禾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呀?就因为那个破署名?”林薇急了,“你知知道面什么行?你出去找找,年薪万的工作有几个?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清禾打断她,抬起头,笑了笑,“薇薇,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。但我的累了,想回去我奶奶。”
林薇愣住了。
过了儿,她才低声说:“那……那你以后怎么办?”
苏清禾想了想,说:“还知道,但总比更差。”
HR的办公室八层,苏清禾坐梯去,路遇到几个同事,都笑着打招呼,没知道她刚交了离请。
HR经理姓王,是个多岁的年,事干练,说话温和。她请苏清禾坐,倒了杯水,问:“清禾,我能问,为什么突然想离吗?”
苏清禾沉默了几秒,说:“家有事。”
王经理了她眼,没有追问。场这么多年,她见过太多离的,话话听就听得出来。但离这种事,理由重要,结才重要。
“公司这边肯定想留你,”王经理说,“你业绩直很,年底考核也是A。如有什么满意的,我们可以沟。”
苏清禾摇摇头:“谢谢王经理,但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王经理点点头,再多说,拿出份文件递给她:“那行,这是离流程说明,你先。按照公司规定,需要个月的工作交接期,也要月底才能正式离。你可以吗?”
苏清禾接过文件,了,说:“可以。”
走出HR办公室,她站走廊,透过玻璃窗往。
楼是水龙的街道,行像蚂蚁样来来往往。她忽然想起刚毕业那年,次来这家公司面试,也是站这个位置往,满是憧憬和期待。
那候她以为已这干辈子,为羡慕的场英。
八年过去,英没为,倒了累的年。
接来的个月,苏清禾按部就班地工作交接。
她把负责的项目个个移交给接的同事,把脑的文件门别类整理,把这些年攒的客户资料说明清楚。交接对象是林,陈总亲安排的,理由是“林虽然能力还有待,但这次正是个锻炼机”。
苏清禾没说什么,耐地教,耐地带,像当初带何个新样。
倒是林已有些意思,交接的候说“苏姐,那个……那个署名的事,的意思”。苏清禾只是笑笑,说“没事,干”。
她是生气,只是觉得没要了。
生气改变了什么,只让已更难受。与其这样,如过已。
林薇隔差就来找她饭,每次都要问遍:“你的想了吗?”
苏清禾每次都说“想了”。
有次林薇问她:“你回去之后,准备干什么?总可能的种田吧?”
苏清禾想了想,说:“可能的种田。”
林薇瞪眼睛:“种田?你知道种田多难吗?我家就是农村的,我爸种了辈子地,年到头挣了两万块。你个城姑娘,回农村种田?你疯了吧?”
苏清禾笑了笑,没解释。
她知道怎么解释。
她没法告诉林薇,她学辅修过农业,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山生态种植。她也没法告诉林薇,她直记得导师说的话:正的农业,棚,实验室,原生态的山。
她更没法告诉林薇,她早就想了,回去之后,要把那片荒了的地重新种起来,要用这些年学到的知识,点样的事。
这些念头,说出来太像方谭,还如说。
月,是她公司的后。
班,部门几个给她搞了个欢,附近的餐厅订了个包厢。陈总没来,说是“临有事”,但家都知道,是懒得来。
林薇牵头,家热热闹闹地了顿饭,喝了点酒。席间有问苏清禾以后打算干什么,她随说“回家休息段间”,家也就没再追问。
散场,林薇拉着她的,眼眶红红的:“清禾,以后要常联系啊。万……万面待去了,随回来,我给你介绍工作。”
苏清禾笑着点头,抱了抱她。
走出餐厅,面起了雨。细细的雨丝飘脸,凉凉的。
苏清禾没打伞,个雨走了很。
路过那家房产介,她又停来,了橱窗那二万的公寓。
灯还亮着,照片的房子致得像样板间。
她忽然想起已刚租那房子,也是这样致漂亮的。后来住了,西越来越多,墙贴了便贴,茶几堆了零食,衣服扔,卖盒子忘了扔,致就慢慢变了凌。
就像她的城市生活。
表面致漂亮,地鸡。
她转过身,没有再回头。
接来是卖房。
那公寓是苏清禾年前的,首付花光了所有积蓄,还找林薇借了二万。年过去,房贷还了之,房价涨了点,卖掉刚能回本,还能还清林薇的。
卖房的过程比想象顺。介带了次,就有个年轻夫妻了。的是个孕妇,挺着肚子,转了圈,说:“这房子光,以后宝宝住着肯定舒服。”
苏清禾站阳台,着窗悉的街景,忽然有点舍。
她这房子住了年,数个晚这熬加班,数个周末这窝着刷剧,数个清晨这被闹钟吵醒愿地爬起来去班。这的每个角落,都有她的回忆。
但,这些回忆要跟别享了。
签合同那,孕妇拉着她的,说:“姐姐,谢谢你把房子卖给我们。你,我们爱护它的。”
苏清禾笑了笑,说:“嗯,祝你们。”
走出介公司,她把那张存着房款的行卡塞进包,深气。
房子卖了,工作辞了,城市后点羁绊,也没了。
接来,该回去了。
回青溪村那,是个晴。
苏清禾拖着两个行李箱,坐了往县城的绿皮火。
火是K字头的,慢,从沪市到县城要二个。她已经很多年没坐过这种了,刚毕业没,经常坐,后来赚了,就改坐铁,再后来连铁都嫌慢,直接飞。
可这次,她意了绿皮火的票。
她想慢点。
慢慢地离这座城市,慢慢地靠近那个她逃离了很多年的家乡。
火多,她对面坐着个爷,拎着篮子土鸡蛋,说是去县城孙子。旁边是个年轻姑娘,戴着耳机刷机,偶尔抬头眼窗。
苏清禾靠着窗,风景点点变化。
先是楼厦,然后是低矮的厂房,然后是农田和村庄,然后是座又座的山。
山越来越多,越来越近。
她着那些连绵起伏的青山,忽然想起候跟奶奶山采蘑菇的景。奶奶背着个竹篓,她跟后面,踩着露水,听鸟,找藏草丛的蘑菇。那候山很多,到处都是采蘑菇、挖笋、砍柴的,热闹得很。
后来,越来越,山越来越静。
后,山还是那座山,已经知道去了哪。
火个站停了钟,有,有。个年男拎着包包挤来,满头汗,找了个位置坐,掏出机打话:“喂,妈,我到了,晚到家。嗯,了西,给娃的。没事,累,坐火比坐巴舒服多了……”
苏清禾听着,嘴角弯了。
这个厢的每个,都有已的归处。
她的归处,也前面。
到县城,已经是晚八点。
苏清禾拖着行李箱走出火站,股冷风扑面而来,冻得她哆嗦。县城比沪市冷多了,气预报说零度,但感温度绝对更低。
她站出站,处张望。
来接她的还没到。
她掏出机,正准备打话,辆破旧的面包“嘎吱”声停面前。窗摇来,露出张黝的脸,是村唯跑运输的周。
“苏家丫头?”周咧嘴笑,露出牙,“你奶奶让我来接你。,面冷。”
苏清禾笑着点头,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,拉副驾驶的门坐进去。
暖风机呜呜地吹,但还是很冷。周从后座扯过件军衣,扔给她:“披,山比县城还冷。”
苏清禾接过,闻到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汽油味。她没嫌弃,把军衣裹身,暖意点点渗进骨头。
面包动,驶出县城,往山走。
路越走越窄,越走越颠。路灯没了,两边漆漆的,只有灯照亮前面段路。偶尔经过个村庄,能到几盏昏的灯,然后是更多的暗。
周很稳,说话的候,厢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。
苏清禾着窗,什么也清,但那些山,那些树,那些弯弯绕绕的路,她闭着眼都知道。
这是她长的地方,是她的根。
颠簸了两个多,面包终于个村停来。
周说:“到了。前面路太窄,进去,你得已走进去。”
苏清禾推门,冷风立刻灌进来,冻得她缩了缩脖子。她谢过周,拖出行李箱,往村走。
村的槐树还是那棵槐树,比记忆更粗了,树身挂着盏昏暗的路灯,灯泡的钨丝红红的,像颗垂死的星星。
槐树后面,是那条她走过数次的青石板路。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,月光泛着淡淡的光。
她拖着行李箱,走青石板路,轮子碾过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安静的别响亮。
路两边的房子,多着灯。偶尔有两间亮着,窗户透出昏的光,能听见机的声音隐隐约约出来。
走到村间,个突然从旁边窜出来,吓了她跳。
“是苏家丫头?”个苍的声音响起。
苏清禾定睛,是隔壁的李婶。李婶七多了,背佝偻得厉害,走路都要拄拐棍,这儿却站路边,眯着眼打量她。
“李婶,是我,清禾。”苏清禾笑着打招呼。
李婶近了,仔细了,脸露出笑:“哎呀,是丫头!你咋回来了?这半的,多冷啊。你奶奶知道?”
“知道,我让周叔来接的。”苏清禾说。
李婶拉着她的,絮絮叨叨:“你奶奶可想你了,念叨。前两还跟我说,禾禾要回来了,让我帮她晒被子。你奶奶身太,今年冬咳嗽得厉害,你要多照顾她……”
苏清禾听着,阵酸涩。
辞别李婶,她加脚步往家走。
屋村子的头,靠着座山包,门前有棵枣树。远远地,她就见那间屋的窗户亮着灯,昏的灯光透过窗纸,像个的温暖的灯笼。
她站院门,突然有点敢进去。
年没回来了,奶奶是什么样子?
院门虚掩着,她轻轻推,木门发出吱呀声。
脚步声惊动了屋的,个苍的声音出来:“是禾禾吗?”
苏清禾喉咙紧,应道:“奶奶,是我。”
门帘掀,个瘦的出门。
是奶奶。
年见,奶奶了很多。头发了,脸的皱纹像干涸的河,背更驼了,站那,要扶着门框才能站稳。但她眼睛还是亮的,着苏清禾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禾禾……”奶奶颤巍巍地伸出。
苏清禾扔行李箱,几步冲过去,把抱住奶奶。
奶奶瘦,瘦得像把干柴,抱怀都硌。她闻到奶奶身悉的味道——柴火味、药味,还有点淡淡的樟木。
“奶奶……”苏清禾的声音哽喉咙,眼泪夺眶而出。
奶奶的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候哄她睡觉那样:“回来就,回来就……”
祖孙俩抱了很,才慢慢松。
奶奶拉着她的,打量:“瘦了,城饭?”
苏清禾擦着眼泪笑:“瘦了,城减肥。”
奶奶瞪她眼:“减什么减,瘦竹竿了还减。进屋,屋暖和。”
苏清禾把行李箱拖进来,跟着奶奶进了堂屋。
堂屋还是样子,正张八仙桌,靠墙张条案,条案供着爷爷的遗像。墙角摆着个火盆,炭火烧得红红的,屋暖烘烘的。
奶奶把她按火盆边的椅子,转身去厨房端出碗热的鸡汤:“喝,奶奶炖了,你候爱喝的。”
苏清禾接过碗,低头喝了。
鸡汤很烫,烫得她眼泪又来了。
还是那个味道,和记忆模样。
奶奶坐她旁边,着她喝汤,眼温柔得像水。
“禾禾,”奶奶轻声问,“你的走了?”
苏清禾抬起头,着奶奶。
眼有期待,也有担忧。她概怕孙只是冲动,怕过几又要走,怕这短暂的团圆之后又是长的离。
苏清禾碗,握住奶奶粗糙的。
“走了,奶奶。我辞了,房子也卖了,以后就家陪您。”
奶奶愣住了,儿才反应过来:“卖……卖了?城的房子卖了?那你以后住哪儿?”
苏清禾笑了笑:“就住这儿啊,跟您住。”
奶奶的眼泪掉了来,是兴的泪,也是疼的泪:“傻孩子,城那么的房子,卖了多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。”苏清禾握着她的,“奶奶,您这儿,家就这儿。”
那晚,苏清禾睡候的那张。
是木板,铺着厚厚的稻草和棉被,躺去软软的,还有股阳光的味道。奶奶晒过被子,把每都晒得蓬松温暖。
她躺被窝,听着窗的风声,睡着。
是失眠,是舍得睡。
年没回家了,这个她长的地方,每寸空气都是悉的味道。窗的枣树风沙沙响,偶尔有狗声远远来,还有隔壁李婶家的鸡,半知为什么了两声。
她想起候,也是这样躺,听这些声音入睡。那候觉得这些声音太常,常到根本注意到。听来,却像首违的歌。
二早,她是被鸡声吵醒的。
睁眼,已经亮。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地淡淡的子。她爬起来,穿衣服,推门。
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清冽得像山泉水。
院子的枣树光秃秃的,枝条风摇晃。墙角堆着柴火,码得整整齐齐。奶奶养的那只母鸡院子踱步,见她出来,歪着脑袋瞅了瞅,又低头啄地去了。
苏清禾深气,走出院子。
村子晨光慢慢醒来。
边山头,正努力往爬,把边染淡淡的橘红。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飘出来,风散,和晨雾混起。有河边洗衣服,棒槌砸石板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她沿着青石板路往村走。
走到村,站槐树,往远处。
阔起来,能见村那片田。
那是村的稻田,曾经肥沃的土地,却荒了半。田的草长得比还,枯片,风吹,哗啦啦响。只有零星几块田还有种,种的是油菜,绿油油的,荒草间格扎眼。
她想起候,这片田是的稻子。秋收割的候,村都田忙,打谷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,稻谷堆座座山。她和伙伴们田埂跑来跑去,捡稻穗,抓蚂蚱,玩到才被喊回家。
,那些热闹都了。
年轻走了,去城打工,去城安家,去城寻找更的生活。留的是和孩子,守着这片越来越荒芜的土地。
苏清禾站田埂,着这片荒田,忽然涌起个念头。
这片地,能就这么荒着。
她想起学辅修的农业课,想起导师带他们去山生态农场实习的景。那也是片山区,比青溪村还偏远,但家把生态农业得风生水起,种的有机蔬菜卖到城,斤能卖几块。
青溪村呢?
拔八米,昼温差,山泉水清冽,土壤没有染,空气比城万倍。这样的地方,种出来的西能差?
她越想越动,田埂站了很,直到奶奶喊她回去早饭。
早饭,她把想法跟奶奶说了。
奶奶听完,沉默了很。
“禾禾,种地是你想的那么简。”奶奶慢慢说,“奶奶种了辈子地,年到头挣了几个。你要是想种,种点已的就行,别太多进去。”
苏清禾知道奶奶担什么。
这些年,村也有想过搞什么“生态农业”,但都没搞。有的了,后亏了;有的辛辛苦苦种出来,卖出去,烂地。见得多了,对这种事然抱希望。
“奶奶,您,我来的。”苏清禾说,“我先了解况,慢慢来。”
奶奶着她,眼有担忧,也有骄傲。
这孩子从就有主意,认准的事谁也拦住。当年考学是这样,去城工作也是这样,回来种田,概也是这样。
“行,你想试试就试试吧。”奶奶说,“反正这房子地都,饿着你。”
苏清禾笑了,夹了筷子菜进奶奶碗。
接来的几,苏清禾把整个村子转了个遍。
她去那些荒掉的田,山那些没管的林地,村唯的那条溪流。溪水还是那么清,冬的水更浅了,能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鱼。
她还去拜访了几户还种地的。
张爷家种了两亩油菜,佝偻着背地忙,见她来,热地招呼她进屋坐。张爷说,种地挣,贵,肥料贵,收的候能挣个万把块,收还要倒贴。他家儿子儿媳都城打工,劝他别种了,他听,说“地荒着难受”。
李婶家种了点蔬菜,家,完就拿到镇卖。李婶说,镇菜的也多,年轻都去城了,留的已种菜,谁还菜?
苏清禾听着,慢慢有了数。
村的问题,是土地,是没了。没种地,地就荒了;没消费,西就卖出去。但反过来想,正因为没种,这些地才保持了原始的状态,没有化肥,没有农药,没有染。
这是优势,是别没有的优势。
她想起导师说过的话:农业是跟风,是蛮干,是找到适合已的那条路。
青溪村的路哪?
她知道,但至,她可以先试试。
那晚,苏清禾坐火盆边,拿着本子写写画画。
奶奶旁边纳鞋底,偶尔抬头她眼。
“想啥呢?”奶奶问。
苏清禾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奶奶,我想先种亩试试。”
奶奶的针停了:“种啥?”
“种点蔬菜,有机的,打农药,施化肥。”苏清禾说,“我村有几块地水源,离溪近,先试试。”
奶奶想了想,说:“你想试就试吧。明我去找张头,他家的地挨着溪,浇水。他种动了,应该愿意租给你。”
苏清禾笑了,过去亲了奶奶:“谢谢奶奶!”
奶奶被亲得愣,然后笑了,皱纹都舒展来。
“傻丫头。”她低声说。
窗,月光如水,洒寂静的山村。
远处,有狗了两声,又安静去。
新的年,就这样始了。
正月过后,苏清禾的种田计划正式启动。
张爷家的那块地,亩,挨着溪,土质,荒了两年。苏清禾跟张爷谈,年租块,签了年合同。
签合同那,张爷握着她的,眼眶有点红:“丫头,这块地是我爹出来的,种了几年。荒了这两年,我难受。你能把它种起来,我谢谢你。”
苏清禾说:“张爷,您,我让它再荒的。”
接来是整地。
苏清禾了锄头、镰刀、铁锹,早就地干活。
她以为已能行。学参加过乡实践,干过农活,应该难。
干起来才知道,完是那么回事。
地荒了两年,草比还,根扎得深,锄头去,只刨起块土。她弯着腰,锄头锄头刨,刨了到半,就磨出了水泡,腰酸得像断了样。
她坐地埂,喘气,着那片似乎远也刨完的草,次产生了动摇。
就这?你还能种田?
她咬着牙,站起来,继续刨。
点点升,晒得她脸发烫。汗水流进眼睛,涩得睁。她抬起胳膊抹把,胳膊是泥。
,奶奶饭来。
到她的样子,奶奶疼得行,非要把她拉回去休息。苏清禾肯,端着碗坐地埂,边边那块只刨了半的地。
奶奶叹气,蹲来,接过她的锄头。
虽然瘦,但干活的姿势还是那么练。锄头去,深的泥土带着草根,落地甩到边。
“了,”奶奶说,“锄头要握紧,但腕要活。腰要直,能猫着,然累。土要深,草根要挖出来,然过几又长。”
苏清禾着,又酸又暖。
八岁的奶奶,还教她种地。
完饭,她把奶奶劝回去,已继续干。
,两,。
傍晚,她终于把亩地刨完了。
站地头,着那片得整整齐齐的泥土,她累得腿都软了,却涌起股说出的满足。
这块地,从始,是她的了。
接来是播种。
她种的是批早春蔬菜,菜、油麦菜、青菜,都是长得、伺候的品种。是县城农资店的,她意问了板,选的是没有包衣处理的统。
撒种是个技术活,要撒得匀,能块密块稀。她蹲地,朝,让从指缝间漏去,点点往前挪。撒完垄,都酸了。
然后覆土、浇水、盖薄膜。
覆土要薄,能盖太厚,然顶出来。浇水要透,但能冲,要用喷壶慢慢洒。盖薄膜要拉,边角压进土,然风吹就跑。
这些活起来简,起来是门道。
她每亮就地,晚才回来,累得倒头就睡。奶奶疼她,变着法子的,今炖鸡,明煮鱼,后蒸腊。苏清禾着,觉得已努力都对起这些的。
半个月后,菜苗出来了。
那早,她照例去地,蹲来,掀薄膜角,就见土冒出的芽尖。
很很,顶着土块,像刚睡醒的孩子。
她趴地,盯着那些芽了很,眼眶热热的。
活了。
她的菜,活了。
那刻,所有辛苦都值了。
子过去,菜苗长。
菜长出了片叶子,油麦菜伸展绿的苗,青菜挤挤挨挨,把菜畦铺片绿毯。
苏清禾每蹲地,棵棵,哪棵长得,哪棵被虫咬了,哪棵需要浇水。她给它们捉虫,用草木灰驱虫,用稀释的粪水追肥,像照顾已的孩子样。
村民们始奇了。
“苏家丫头,你这菜种得错啊,比我家种的。”
“你施的啥肥?咋长得这么壮?”
“打农药?那虫咋办的?用草木灰?管用吗?”
苏清禾就样样解释,把学学到的那些知识用话讲给他们听。什么土壤酸碱度、什么有机质、什么生态防治,讲得头头是道。
们听着,似懂非懂,但都点头。
“这丫头读过学就是样,种地都有讲究。”
苏清禾听了,有点想笑。
她没告诉他们,她读学根本没想过回来种地。
但事就是这样,你以为没用的西,说定哪就用了。
个月后,批菜可以收了。
那早,苏清禾拿着筐地,把长的菜棵棵拔起来。菜根的,带着泥土的清,叶片肥厚,绿得发亮。
她装了满满两筐,挑着往家走。
路遇到李婶,李婶过来,啧啧称赞:“这菜,比镇卖的多了。丫头,你打算咋卖?”
苏清禾说:“还没想。”
李婶说:“要我说,你拿到镇去卖,肯定卖。这么的菜,愁没要。”
苏清禾点点头,却想的样。
拿到镇卖,能卖多?斤块,两筐菜顶多卖来块。辛辛苦苦种个月,就挣这点?
她想起城的品市,那些贴着“有机”标签的蔬菜,把就要几块。她的菜,比那些差吗?比。
但为什么家能卖那么贵,她只能卖块?
因为没有认证,没有品牌,没有销路。
她需要的,是卖菜,是卖“样”的菜。
那晚,她躺,想了很。
二,她了个决定。
她去县城了几样西:个机支架,补光灯,还有几个空包装袋。
奶奶着这些西,奇地问:“这些干啥?”
苏清禾笑着解释:“奶奶,我要卖菜。”
奶奶懂什么“卖菜”,但着孙兴致勃勃的样子,也没多问。
苏清禾注册了个短频账号,名字“青溪·禾”。头像是已蹲菜地的照片,简介写了八个字:回村种菜,打农药。
条频,她拍了秒钟。
镜头对准刚浇完水的菜地,水滴挂菜叶,照面,亮晶晶的。她频没露脸,只打了行字:
“辞回村的45,我的菜可以收了。”
发布。
她没指望有。
当晚睡前,她打账号,发那条频有两多个赞,评论二多条。
“姐姐加油!着就!”
“求方式!想打农药的菜!”
“同是辞回村的,起加油!”
她条条着评论,热热的。
两多个到了她的菜,二多个愿意相信她。
够了。
二,她拍了二条频。这次她露了脸,站菜地,拿着刚拔出来的菜,有点紧张地对着镜头说:
“家,我是青溪禾。这是我种的有机菜,打农药,施化肥。需要的可以信我。”
频发出去后,她隔几钟就次机,有没有信。
傍晚,条信来了。
“姐姐,我想两斤菜,怎么?”
苏清禾动得差点跳起来。她稳住绪,回复道:“可以的,同城的话我可以,地发递。”
对方回复:“我沪市,发递吧。多斤?”
苏清禾想了想,说:“块斤,包邮。”
她打出这个价格,有点。
块斤,比镇贵倍多。家愿意吗?
对方很回复:“的,来两斤。怎么付款?”
苏清禾愣了,赶紧问奶奶借了信收款码,发过去。
对方转了二块。
她捧着机,着那二块的收款记录,眼眶热了。
有愿意花二块她种的菜。
有愿意相信她。
那之后,订越来越多。
她每拍频,记录种菜的过程,记录菜的生长,记录已点点学的西。粉丝从几涨到几,从几涨到几万。信每都有问怎么,她个个回复,个个加信,建了个粉丝群。
群的越来越多,有她“禾姐”,有她“青溪姑娘”,有群晒已的菜,说“这是禾姐的菜,”。
她着那些消息,暖得像被阳光晒着。
原来,隔着屏幕,也能有这么多温暖。
批菜卖完之后,苏清禾算了笔账。
亩地,种了两个月,收了八斤菜。按块斤算,收入八块。除去、肥料、递费,净赚多。
多,但也。
更重要的是,她有了两多个愿意她菜的顾客,有了个多的粉丝群,有了继续种去的信。
那晚,她把账本给奶奶。
奶奶戴着花镜,得很认。完,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丫头,你出息了。”奶奶说。
苏清禾摇摇头:“奶奶,是我出息,是您教的。您教我种地,教我怎么对土地,我才种得出这么的菜。”
奶奶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起。
“那明,奶奶帮你去地。”
苏清禾搂着奶奶的肩,笑着说:“,您给当技术顾问。”
窗,月光透过枣树枝叶,地斑驳的子。
远处有狗声,隐隐约约的,像的呼。
苏清禾靠奶奶身,忽然想起年前的已。
那候她沪市,坐二度的写字楼,穿着面的业装,拿着万年薪,却每都觉得累。
她地忙了,累得腰酸背痛,却踏实得很。
也许,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,是也许。
这就是。
春来了。
山的花了,红的、的、的,丛丛、簇簇,把整座山染得斑斓。溪水涨了,哗哗地流,声音清脆得像铃铛。田埂的草绿了,软软的,踩去像踩地毯。
苏清禾站地头,着已的菜地。
亩地已经够种了。她又旁边租了两亩,种茄、辣椒、茄子,还有几垄米。菜苗刚长出来,的,绿绿的,风轻轻摇晃。
她弯腰,摸了摸片叶子。
叶子凉凉的,软软的,有细细的绒。
她想起候跟奶奶种菜,也是这样摸着菜叶,问奶奶:“它什么候才能长呀?”
奶奶说:“你别急,慢慢等,它已长。”
她懂了。
种地这件事,急得。
你播种,浇水,施肥,捉虫,然后等着。
等着它发芽,等着它长,等着它花结。
你知道哪它给你惊喜,但你知道,只要你待它,它定给你回报。
就像生活。
远处,奶奶拎着篮子,慢慢走过来。
“禾禾,饭了。”
苏清禾直起腰,声应道:“来了!”
夕阳把她的子拉得很长,绿油油的菜地。
她转身往家走,身后是片生机勃勃的田。
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,花草的,还有奶奶的饭菜的。
她深气,笑了。
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