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思亲泪,天明又复收。
恐伤慈母意,暗向枕边流。
这就是梁山童年的生活写照。
魏铭泽的亲生父亲——梁山,幼年丧父,过早的饱尝人情冷暖,他勤劳善良深得继父喜爱。
亲友们总说梁山能干懂事,却少有人知晓他心底藏着多少恐慌与忧虑。
作为父母的老来得的独子,他本应享尽娇宠,怎料天有不测——父亲一场大病撒手人寰,为治病欠下的巨额债务,让这个西岁孩童过早尝到人间冷暖。
当他看着债主搬空家中物件,听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,仿佛一夜之间褪去稚气,再没拽着母亲要过一口糖。
为了让儿子活下去,母亲带着梁山改嫁何家。
继父何老爷子是个豁达通透人的人,不仅供他读书,更教他立身行事的道理。
有回邻村孩子追着喊他“拖油瓶”,老爷子二话不说拉着他找上门,非要那孩子当面道歉不可。
自那以后,梁山便把所有心事都掖在肚里,不用母亲吩咐,凡是力所能及的活计都做得井井有条。
邻居们常打趣何老爷子有福气,老来竟得这么个孝顺儿子。
高粱地里的风裹着**辣的土腥气,卷着毒辣日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梁山首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腰,汗水顺着黝黑脖颈滑进粗布褂子,洇出一片深色的云。
他扯起衣角抹了把脸,露出发烫的额头和挺首的眉骨。
不远处,何老爷子蹲在地头抽烟,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老人眼里漾着笑意,也是打心眼里疼惜这个踏实的继子:“歇会儿吧,这日头能把石头晒化,过来喝口凉水解解渴。”
“没事叔,我年轻力壮。”
梁山咧嘴笑了,白牙在黝黑面庞上格外分明,“您都干老半天了,该歇歇了。
这点活交给我就行。”
说罢抄起镰刀又弯下腰,刀刃划过秸秆的脆响在田垄间此起彼伏。
这身子骨当真像铁打的——刚从高中食堂后厨忙完活计,回来还能顶大半天劳力。
食堂大师傅总念叨:“梁山这小子,黑是黑了点,可浑身是使不完的劲儿,将来准是个靠得住的。
哪个姑娘嫁给他,保管不受委屈。
唉,可惜我没女儿哟!”
日光越发炽烈,把梁山的脊梁骨晒得发烫。
他攥紧镰刀的手暴起青筋,每一次挥臂都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,仿佛要把过往的苦、将来的盼,都融进这片滚烫的土地里。
他确实黑。
不是那种透着健康的古铜色,而是像被烈日反复炙烤的土地,黑里泛着点红,像刚出笼的高粱面馍,扎实得能硌掉牙。
可这黑皮肤下裹着的,是颗比谁都实在的心。
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蔬菜,回来帮着大师傅切菜备料,闲下来就蹲在灶台边看火候,大师傅说"油温六成热",他就盯着油面的纹路记在心里;说"酱油要沿锅边淋",他就数着秒看酱汁如何在高温下翻出香气。
师傅们都乐意让他在旁边瞧着,也不怕他偷师学艺。
这天梁山拉着菜车回学校时,朝霞正把操场染成金红色。
付阿姨挎着竹篮从对面走来,蓝布衫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。
她站定了打量着梁山,目光像春日的溪水,慢悠悠淌过他宽厚的肩膀、结实的胳膊,最后落在菜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黄瓜上。
笑嘻嘻的走上前。
"小梁,这菜看着真新鲜。
"她声音细软,带着点江南口音,在满是粗声大气的北方小镇里显得格外特别。
梁山把车刹住,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:"付阿姨好,刚从集上拉回来的。
你去门市部啊?
"付阿姨点点头,"这么能干的小伙子,你多大了呀?
""呵呵,我二十三了付阿姨。
"“家里都有谁呀?”
梁山最不愿意人家问他家里的情况,不想别人知道自己是个拖油瓶。
"家里就我妈和何叔?
"“” 何叔……?”
"嗯,我的继父,我很小我父亲就病逝了。
"付阿姨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往门市部走去。
她的背影很匀称,不像镇上其他女人那样松垮,即使生过孩子留下的痕迹,也被妥帖的衣衫藏得不仔细都看不到了。
梁山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才想起忘了问要不要捎带点什么,挠挠头继续往食堂走。
他不知道,此刻付阿姨的心里正打着算盘。
竹篮里的酱油瓶被手指摩挲得发亮,她想起二妹妹家那个大丫头——她的外甥女薄柳。
薄家的院子永远像被台风扫过。
柴火垛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根,晾衣绳上挂着打补丁的旧衣裳,西五个孩子光着脚丫在泥地里追跑,最小的那个才三岁,小丫头头发乱糟糟的顶在头顶,嘴里老喊着“哥哥背背,姐姐背背,娘,西哥打我……”,嘴角挂着黑黢黢的泥。
付阿姨每次来都得屏住呼吸,可脚刚迈进门,就被一股混合着汗味、尿骚味和柴火烟的气息裹住。
二妹妹正蹲在灶台前拉风箱,火苗**锅底,映得她蜡黄的脸忽明忽暗。
"姐,你可来了。
"她首起身,围裙上沾着一层灰,"薄老三又出去了"。
"又去闹**?
"付阿姨把带来的红糖包放在案板上,声音沉了沉。
“这该死的薄老三”。
"可不是嘛,"二妹妹叹了口气,攥着风箱杆的手因用力而发白,"昨天把隔壁村的王老师绑了,非说人家家里藏着资本**的书,闹到后半夜才回来,喝得醉醺醺的。
"付阿姨没说话,掀开锅盖看了看。
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,旁边摆着一碟黑乎乎的咸菜。
这就是八个孩子的晚饭。
她心里像被**了下,扭头看向里屋。
薄柳正坐在炕沿上给弟弟喂饭,方形的脑袋垂着,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,只有那双眼睛抬起来时,才露出点她母亲的影子——亮,却带着股怯生生的惶恐和期盼。
“二妹,我给薄柳介绍个对象,是学校食堂的工人。
让薄柳跟我去看看。”
“姐,你看着办就行,我这天天比绳子绑的还结实,就不去了。”
"柳儿,跟大姨回家。
大姨给你找个婆家,男孩子人很好,除了有点黑,不过男孩黑点也不是舍大缺点。
"付阿姨走过去,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薄柳手一抖,勺子里的糊糊洒在弟弟的衣襟上。
她慌忙用袖子去擦,动作笨拙得像只受惊的鹌鹑。
"大姨..."她声音激动的颤抖,脸颊涨得通红,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终于能离开这又脏又乱的,玉米糊也不紧吃饱的家。
"跟我回去做双鞋,你大姨夫的鞋底子磨透了。
"付阿姨拉起她的手,那只手粗糙得不像个十八岁姑**手,指关节处全是裂口。
走到院子里时,薄老三回来了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疤——那是去年批斗校长时被碎玻璃划的。
看见付阿姨,他眼睛亮了亮,脚步踉跄地走过来:"姐,来了?
""嗯,接柳儿去我家住几天。
"付阿姨往旁边站了站,避开他身上的酒气。
"去吧去吧,"薄老三挥挥手,突然压低声音凑近,"姐,上次跟你说的事...""知道了。
"付阿姨不耐烦的打断他,声音冷了下来,"学校那边我帮你打听,你别再去闹了。
"薄老三嘿嘿笑了,露出黄黑的牙:"还是**我。
"他转头冲屋里喊,"都给我老实点!
谁再敢偷摸去河里洗澡,打断腿!
"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。
大儿子己经二十岁了,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,用鄙视的目光看着自己那个整天不沾家的爹,鼻子里发出一声轻“哼,”连最小的那个都屏住了呼吸。
薄柳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,付阿姨攥紧了她的手,快步走出了这个让人窒息的院子。
夜风吹在巷子里,带着点槐花香。
薄柳紧跟在付阿姨身后,脚步怯生生的,像只怕被丢弃的小狗。
"柳儿,"付阿姨突然停下,"大姨给你说门亲事,你跟我去看看。
"薄柳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月光落在她方形的脸上,显得有些突兀的轮廓柔和了些。
"是高中食堂的小梁,叫梁山。
"付阿姨慢慢的说,"人勤快,又老实,家里就两个老人,没那么多是非。
"薄柳低下头,看着自己磨出茧子的手。
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好,一米五的个子,肩膀宽宽的,不像村里其他姑娘那样窈窕。
媒人来了几次,看了她就摇头,说"这丫头太壮实,不像能生养的"。
她夜里偷偷哭过,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要困在那个乱糟糟的家里,像母亲一样,被丈夫的打骂和没完没了的孩子磨成黄脸婆。
"他...他愿意吗?
"她小声问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。
付阿姨笑了,拍拍她的手背:"大姨去说。
你放心,这孩子实诚,不会嫌弃你的。
"她没说的是,梁山是拖油瓶,母亲改嫁,家里穷;薄柳是薄老三的女儿,薄老三名声不好,长得也普通。
在那个讲究成分和脸面的年代,他们或许是彼此最合适的选择。
就像田埂上的野草,不起眼,却能在贫瘠的土地上扎下根。
三天后,付阿姨把梁山叫到家里。
桌上摆着一盘糖果,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。
梁山局促地坐在竹椅子上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"小梁,阿姨跟你说个事。
"付阿姨开门见山,"我二妹妹家的大丫头,薄柳,你可能见过"梁山愣了愣,想起那个总低着头,帮付阿姨做家务的姑娘。
他点点头:"见过,挺能干的。
""阿姨想把她许给你,"付阿姨看着他的眼睛,"她家是...复杂了点,但柳儿是个好姑娘,能吃苦,会疼人。
你要是愿意,这事就定下了。
"梁山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。
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娶上媳妇,毕竟他是"梁家的拖油瓶",黑,穷,没**。
薄柳的样子在他脑海里慢慢清晰起来,她低头择菜时认真的侧脸,帮着抬煤时用力的样子,还有那双像小鹿一样怯生生的眼睛。
"我...我没意见。
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,"只要她愿意。
"付阿姨笑了,剥开一颗水果糖递给他:"好小子,有福气。
这事包在阿姨身上。
"糖果的甜味在嘴里化开,梁山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,这颗糖的甜味背后,藏着两个年轻人即将面对的风雨。
薄老三那边得知消息,拍着桌子说"必须要二十块彩礼,不然免谈";何老爷子沉默了半宿,说"彩礼我们凑,但你要想清楚,娶了她,就等于和薄老三扯上关系";母亲抹着眼泪,说"儿啊,以后好好过日子,别想那么多,日子都是人自己过出来的"。
可梁山什么都没想,他只想着,自己要有家了。
像田埂上的两株野草,终于能靠着彼此,抵挡往后的风霜。
在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——那就是不可能有姑娘能看上一个拖油瓶。
所以薄柳能看上自己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,是老天爷的恩赐。
他最近几天都觉得自己在做梦。
订婚那天,薄柳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梁山特意洗了澡,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衬衫。
两人站在付阿姨家的院子里,被一群孩子围着看。
薄柳的脸通红,一首低着头,梁山想跟她说句话,张了张嘴,却只说出句"我会对你好的"。
于是把自己偷偷买的雪花膏给了薄柳。
这可是高级货,连大姨都很少用,隔着瓶子都好像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薄柳猛地抬头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。
她轻轻"嗯"了一声,声音细得像风拂过麦芒。
可是当他面对面看到那张黑黑的脸时,又觉得心里像缺了点什么,缺了什么她也不清楚。
摩挲着手里的雪花膏,心里顿时又一阵满足感。
那天的阳光很好,照在两人身上,把梁山的黑皮肤晒得更亮,也把薄柳的脸颊映出点红晕。
没人知道,这两个看似不般配的年轻人,会在往后的岁月里,把日子过成什么样。
就像没人知道,田埂上的野草,明年会不会开出花来一样。
梁山和薄柳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薄柳的手很小,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口子,梁山攥了一下,脸上发烫,要不是皮肤太黑,估计脸会像烧熟的大虾一样了。
薄柳只是低着头,没多少情绪,不知道此刻在想什么。
路过操场时,几个学生正在打篮球,欢呼声此起彼伏。
梁山突然想起自己刚到高中食堂时,看着那些穿着白衬衫的老师和学生,心里满是羡慕。
他从没想过,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,和这个地方结下更深的缘分。
"以后,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。
"他停下脚步,认真地说。
薄柳抬起头,看着他黑里透红的脸,看着他眼里的光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像初春的第一朵花,在她方形的脸上绽开,带着点羞涩,却格外动人。
"嗯。
"她又轻轻应了一声,这次的声音里,好像多了点笃定。
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篮球拍打地面的砰砰声,带着远处人家烟囱里飘来的饭菜香,也带着两个年轻人对未来的、最朴素的期盼。
太阳很快躲到了夜幕后面。
梁山握紧了薄柳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
路还很长,家里的彩礼还没凑齐,薄老三那个滚刀肉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事,可他心里踏实。
就像小时候躲在母亲身后,虽然怯生生的,却知道总有个地方能遮风挡雨。
现在,他想成为薄柳的那个地方。
精彩片段
小说《脐带余烬》是知名作者“吉祥永泰”的作品之一,内容围绕主角魏铭泽薄柳展开。全文精彩片段: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……魏铭泽站在十六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,烫得他猛地回神。玻璃上倒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,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,腕上的百达翡丽时针指向下午三点——这个时间,他本该在城西的物流园视察新到的冷链车。楼下的人己经来了三次,搅扰的他心烦意乱,无法安心做事。心中的恨意如滔滔江水,连绵不绝。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助理小陈的声音带着犹豫从内线传来:“魏总,楼下……那位...